西风小轩中,春莫惊正坐在庭中翻书。
常相思守在一旁,懒洋洋的晒着太阳。
自从那次刺杀后,椿便将叶闭疏叫回来,让常相思来护卫春莫惊了。
春莫惊猛然咳嗽几声。
尽管命算是保了下来,但肺的损伤留下了后遗症,剧烈运动便会疼痛,而且平时也会经常咳嗽,甚至咳血。
但这些都不是此时此刻春莫惊神色阴郁的原因。
二哥莫离死了……
连怎么死的都搞不清楚,只知道确实死了。
白家下了严密的封口令,世间恐怕都以为春莫离还在西城被养得好好的,只是终日锁在深院中而已。
这个消息给他带来了残酷的实感——这世上与自己骨肉相连的血亲,只剩长姐椿一人了!
曾经如花般幸福的生活,而今举目四望,竟然找不到一点踪影。
分明才十二岁,世事沧桑却已然经历许多了。
只是之前当他醒来,对椿诉说这一噩耗时,椿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摇摇头,说了句“节哀”。
那样冷漠的姿态,全然不像从前的长姐,如同旁观的外人一般。
唯独她对自己的行为,以及那双鲜红的眼眸,提醒着他眼前人确乎是椿罢了……
胡思乱想间,春莫惊听见院外传来动静,抬起头来便看见了熟悉的娇小身影。
“莫惊,”来人正是自从他醒来后,便经常走出自己的庭院,来西风小轩串门的阳灯花。
一进来,就看到他苍白的脸色,以及悲戚的神情,阳灯花欲言又止,良久才劝道:
“若是感觉不好,还是回屋内躺着歇息吧?”
“不碍事。”
春莫惊对着她挤出点笑容,问道:
“椿不是去你那儿了吗?”
“她去寻时盛兄长了。”
阳灯花坐到他对面,面色难掩担忧:
“国中出大事了。”
“又发生什么了?”春莫惊因为伤势,语气显得有气无力。
“前几日尊位就那天神官强诉的事,将兴白寺座主判了流罪,要押去南国的伊鹿……就是途中出事了。”
春莫惊愕然道:“那座主死了?”
“比那还糟糕……是兴白寺的大众下山去截他了!”
……
南国最南,有一处锦官第一大湖,方圆百余里,名叫终南海。因为整个锦官城最南边的陆地区域伊鹿,像一座孤岛一般被这处大湖天然隔绝,所以是适合流放的地点之一。
兴白寺原本的座主泉音大坊便将被流往此地。
时值五月末,兴白寺大众从本山下来,向南奔去,来到了南国三川寺。
三川位于无文山到终南海这段路途的正中央,正是不偏不倚的位置。
而三川寺并非兴白寺的下院,乃是神宫青神寺的直属。但因为此处的座主与泉音交好,便给大众提供了会议场所:
“我们将要往南去,夺回我们的座主。但是官人差役要将座主押往伊鹿,到了宿津就会乘船进入终南海,到那时就不好寻了。”
“如今虽说已是全力奔赴,但差役已经到了白桥,以现在的速度是赶不及了,该怎么办呢?”
神官们议论纷纷,席间却有一身着法衣却披盔戴甲之人,站起身大声说道:
“诸位大人,我们一路上席卷而过,声势很是浩大。可这样却会拖慢行进速度,该将大众分作小队,轻装简从,向沿途各神寺借马,极速赶往宿津不停。所谓疾驰如风,此等闪电行事想必也会令押送的官人差役丧胆失色吧!”
众人将目光聚集在他身上,才发现此人是住在兴白寺本山西塔的神官佑庆,很久以前是城头的戍卒,向来是不好惹的主。
大众们听他发话了,也觉得有理,都表示赞同。这时三川寺的一位神坊却开口说道:“要强行夺回泉音大坊,就得对上官人,是违逆尊位之举,尊位乃是神明之代行,想来实在有些大逆不道。”
闻言,神官们又变得犹豫起来,佑庆却浑不在意,指着寺中的神像道:
“我听闻历史上掌过权的宏源公要将原本对他效忠的慕容国德弃市,殿上的神像却流下血泪来,宏源公见状便放弃了行刑。此乃青神寺本院赐下的神明金像,今日我却不见它有什么异象,想来神明是不介意的。”
三川寺的神官闻言一时语塞,而兴白寺的人尽皆鼓舞。
“那么,上前去夺回吧!”佑庆振臂一呼,“我山的座主怎可移往他国?”
于是神官大众们便轰然地蜂拥着下山,分成小队轻装往南奔去,世间都对泉音的流罪感到冤屈,于是沿途的神寺都争相为兴白寺的大众供马,一日一换 昼夜不停地奔驰,真是如闪电一般疾速。
而听闻这个消息,负责押送的差役官人居然真的四散逃走了!
大众因此在宿津前截住了泉音大坊。泉音见了他们大惊,说道:“犯了钦案的人,不该再回去。何况我还蒙了冕下亲自下达的院宣,谕令即刻赶出内四城,不能犹豫。众位还是赶紧回山吧。”
随后又来到外边说道:“我出身于奉侍神明之世家,广学教法,唯以本山兴隆为念,同时也未尝不祈国家之安宁,并深抱教化众徒的志愿,想定蒙圣明之鉴照。”
“本身没有什么错误,因为冤罪,蒙远流之重罚……对于世间,对于人们,对于尊位,对于神,并无所怨恨。只是对于到访此处的众徒,觉得无以为报罢了。”
说罢他居然当场落下泪来,湿透了香染的法衣的袖子,大众听了他的演讲,也都哭了。有人抬了轿来,说道:
“请快上轿吧。”
泉音却依然说:“从前虽是三千众徒的首领,可是现在却成流人了,怎么可以叫尊贵的学宗、有智慧的神坊抬了上山去呢?就是要去,也是该穿了草鞋,与大家一样的走吧。”不肯坐上轿去。
这时人群中的佑庆,摘下了头上的铁盔,叫别的神官们拿着,仗着一把白柄的长刀,口中说道:
“请让开点。”
从大众中挤了出来,到了前座主跟前,睁大了眼盯着他,说道:“因为是那样光明的心思,所以才吃现在这样远流的亏。请快上轿吧!”
泉音觉得有些可怕,便急忙坐上了轿。神官们因为夺得了座主很是高兴,所以不但是卑贱的杂役,便是尊贵的神坊学宗们都来抬,一路喧嚷着。
抬轿的人们有时换班,可佑庆却不代换,抬着轿子的前杠,将长刀的柄和轿杠紧紧的捏住不放,在险峻的三川上走着,如履平地一般。
就这样在六月回到兴白寺的讲堂,把轿子放下,神官们又会议道:
“我们前去宿津,已经将座首夺了回来。但是把已犯钦案定为流罪的人,留下来作为座主,这事该怎么说呢?”
佑庆又同之前一样的近前说道:
“本山乃是锦官无双的灵地,镇护国家的道场。神明的威光至为盛大,所以众徒的意趣也无与伦比,即便凡贱的神官也为世间所重,何况大坊高贵,乃是三千神官的座首,德行坚固,又是一山的神坊呢。”
“如今无罪而蒙冤,山上城中,人所共愤。现今若失此显学之座主,使山上神官中断十年的勤学,才是遗憾至极的事。这样算来,不如就以佑庆为祸首,上报神宫,处以禁狱流刑,或是弃市斩首吧。即以今生之面目,化作冥途之回忆也罢!”
说着他在席间提起长刀,坚定地环视众人,其余的神官们感念他的虔诚,尽皆掩面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