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螺使的日常不只有陀螺决斗。
就像宝可梦训练家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和宝可梦一起生活,特训,做饭,梳毛,漫无目的地游荡,一起玩,一起睡觉,诸如此类,只是不够精彩的片段不会被剪辑进播片里面。
陀螺精灵不需要吃东西,但给蓝电齿轮充电,给天翔龙投喂火焰这种事,就像给宠物鹦鹉掐羽管一样,属于让彼此都很开心的事情。
今日有些心事的乔可拉没有像往常一样,对上眼神就提出对战,早就决定好了今天和毕萨一起给陀螺精灵做护理。
看起来很有钱,表现上也很有钱,细究起来都是生活必需品,本质没那么有钱的毕萨,招待大家的点心也突出了这一点。
小镇最火爆的泊头糕点店的招牌马卡龙,据说因为店长的懒惰懒得多做,所以每天早上出炉不到半个小时就会被排队买光,在学校只要拿出来一个,哪怕不分享都会被当做人群追捧的中心。
毕萨提出来两篮招待乌华友二人。
据说是家里的园丁送的——他是糕点店店长的儿子,因为人生梦想就是在一座巨型花园里照料花卉植物,所以拒绝继承自家糕点店和手艺,和店长吵过不知道多少次架,父子二人绝赞冷战当中,只是每天饭桌上都会有两篮新出炉的糕点话说这路人的文本量是不是太多了总觉得再过二十万字这人就会把花艺和糕点结合起来得到父亲承认然后兼顾爱好和传承的样子。
毕萨本人是咸鲜口味主食派,对空气中发散的马卡龙迷人甜香完全无感,如果客气地留给这家伙纯属牛嚼牡丹,乔可拉几乎是带着愤恨的表情往自己和天翔龙的嘴里塞马卡龙,而毕萨则是宠溺的微笑当中也有几分“那也挺好”的无奈。
让后她扭头看到了同样吃的很开心的乌华友:
“原,原来你会笑啊!吃到美食之后竟然也会笑!”
“我又不是生化怪物,当然会笑的好嘛!虽然是个文静怯懦的人设,但嘴巴和乔可拉一样没分寸,这算什么斗螺使的纯质共性吗。”
“对,对不起!”
“我不会为这种事生气的,反倒是更想要了解我在你们眼里是怎么个形象……”
“眼,眼神吓人。”
“好像给人内脏估价一样。”
“所有举动都像是阴谋的铺垫。”
“实际上也确实干过改造陀螺的坏事。”
“够了,你们两个净戳人痛脚,逮住机会就拼命诋毁我是吧。”
乌华友拍拍手上的糖粉,不吃了,气饱了——原本他是想这样说的,但泊头糕点店招牌马卡龙实在美味,该吃还是要吃的。
过于好吃了,奶油浓香,甜而不腻,这种形式化的描述太简陋,不足以形容他感受的百分之一惊艳,就好像是初恋的害羞、告白时焦急等待后得来肯定回复的幸福,以及梦醒后发现一切都是现实的满足感,加上砂糖和梦想一起搅拌而成的美味。
乌华友下意识的反应是不是馋了点什么化学试剂,随即反应过来,比起化学品,当前世界观下更有可能实现这超越味蕾极限的美味的,当属螺旋力。
但依照他当下的理论说不通,螺旋力应该无法脱离气场来传达思想,唯一的例外是螺旋力七段宝具,【遍照大千】可以远程投射耀夜姬的意志,可糕点店店长能达到螺旋力七段吗?
他捻起一团奶油,在指尖摩擦,也并没有观测到【遍照大千】那样明确且庞大的螺旋力,这是为什么……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两人的视角下,原本乌华友仗着手长和乔可拉抢马卡龙,看着快速变轻的篮子,嘴巴太小吃不快的乔可拉都快要急哭了,而在某个时间点这个家伙突然停下动作,开始玩弄食物。
这种事出乎预料,但斗螺使已经习惯应付世界上绝大多数不可思议的怪人,尊重和理解就够了。
乔可拉反复确认乌华友没有把钢铁陀螺堂吉诃德召唤出来的想法,只得放弃给盔甲打蜡后,让陀螺精灵们一起玩的打算。毕竟和自己的精灵相处是很私人的事情,这个世界上把陀螺精灵视为工具也是很正常的现象,这方面不容她置喙。
虽然她本能觉得乌华友是主观上存在刻意忽视陀螺精灵,比起【轻视】,更接近于【抗拒】,斗螺使竟然会否定自己的半身,这个问题很大,但她又能做什么呢?
乔可拉不是笨蛋,她完全能够理解爷爷要她吃胡萝卜是出于善意,为了她的健康着想,多吃胡萝卜补充营养是对的。可是“我不爱吃”这个理由足以压到一切正论,将心比心,一个比她更可靠的成年人有无法理解的选择,那么一定有他的道理,尽管那个理由可能阴暗且怪异——
——而匡正他人的理念,不是自己的义务。
这是她在此次鏖战整个学校过程中习得的经验。
是的,是经验,不是教训。
并非所有人都会昂扬向上地追求正解与意义,她不能只将视线投向同样努力,同样坚毅,同样具备明确意志的同类斗螺使,不能将同等要求放在更多更多,在登阶之路中途就已经满足的绝大多数凡夫俗子。
人生跋涉的路上,未必不知道自己在做错误的事情,使用错误的理论,前往错误的方向,只是人生不必须非黑即白,大致能过得下去而且没有发疯就已经足以自豪。
一定要有个人来敲锣打鼓的郑重宣告“你们是错的,你们的逻辑在这里有问题,你们的追求不够道德”吗?这样扰人清梦的家伙只会被小巷子里套麻袋,大家又不是不懂正论的道理——当然这里的正论也可以指大庭广众之下揍他一顿会被抓进警察局这件事。
要分清真的是一叶蔽目的糊涂人,和但愿长醉不愿醒的假寐者,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乔可拉。
至于说为什么她称之为经验而非教训——那是因为她还存着“看你们都像坏蛋,全部打一遍怎样”的粗暴想法。甭管糊涂人还是假寐者,奉外道为真理的家伙让我眼睛不爽了,来来来,那就尝尝我和天翔龙的友情合击技吧!
只要能抛开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指点点的优越感,别去担心染上灰尘和泥泞,把公共道德和交往边界挥袖扫开,只忠于本心的情绪——即朴素道德感,把“我应该”,换成“我想要”,就能活得很轻松很愉快。
当然,爽快暴走之后,常识重新回到大脑高地,记得要给暴走过程中添麻烦的人道歉哦。
“我要道歉哦毕萨,虽然,我也不知道……”
乔可拉并没有深入钻研人际交往之间的学术,不过她在将心比心这方面意外的心思细腻。
就像她在愤怒的时候,打下去的拳头是不会被道歉拦住的。所以也不觉得自己道歉毕萨就必须接受。
但能做的也就是道歉了,难道不是吗?
她除了陀螺决斗什么都不会,也没有觉悟去承担暴走行为带来的损失,说到底,从其他人的角度来看,自己给人添麻烦的行为,和航天队干部月魅的行为有什么本质不同吗?
同样是忠于本心,去做常识被视作恶行之事。这样反复内耗让她的午饭都少吃了两碗,无论怎么想都无法从自我控诉中辩驳得胜。
【那么我会告诉你,她比起在意自己是不是被歧视,会更欣慰有人为她发声。】
那人这样说道。
总是有不同的,总会有人能理解并认同你的行为发自善心,由此和恶党分隔开。
乔可拉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感动到落泪,激动到如兽类般撕咬他才勉强掩饰自己的失态。
她最初见识到那人蛊惑同学改造陀螺时,就已经见识过那副将悖逆解释为合理的口舌,很厉害,那天她在心底发誓要永远戒备那人,她会永远保有自我而不陷入甜蜜的陷阱。
这不容易,所有与邪恶对抗的决心都不容易。
他的话语总是那样冷漠,如同旁观故事变化的读者,身在局外,事不关己,但正是这样的话语才会如此深入人心。
犯错的人甚至愿用伤痛来忏悔,体贴、温和,都是自觉配不上的宽宥;嘲笑、否定,都是理所当然的杂音,皆不足以传达进心之壁垒。而就在这时,他那冰冷的论断,几乎明摆出来烦躁态度的建议,完全看不惯对方甚至听起来想要断绝关系的最后一句赠言,却是无望者的救济。
因为亲者与仇者相间往往不远,在自我封闭状态下都会予以拒绝,而所有人都会相信,一个路过的陌生人,一个没有利害关系的他者,会存在基本的善意。
他就是处于那样立场的角色。
他就是会利用那种特性的角色。
乔可拉好不容易才从动摇中清醒过来,并在精神层面抓住那个那句让的心变柔软的话语。
【那么我会告诉你,她比起在意自己是不是被歧视,会更欣慰有人为她发声。】
将其撕开,撕碎,找到破绽——
乔可拉终究是造成了负面影响,难以否定的,她大可以不在乎其他被痛殴一番的杂鱼,可恶意也会转移到事情的起因,毕萨身上,如同点燃的火苗不会随着任何人的心意延烧。
即使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甚至什么都没有做。
世界有时候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呃,就在上午我把老师和同学都打了一顿,是为了……”
“这,这个我听班上的人说了哦!谢谢你。”
乔可拉绞着手,而她对面则是正在帮天翔龙毛发结辫的毕萨。
就像乌华友说得一样,她传达了感谢。
“可毕萨你还是会困扰的吧?比如说之后可能会有人更激烈的指责你使用逆旋什么的。”
“那,那时候,就拜托乔可拉再帮我揍那家伙一顿啦。”
“好说!”
只是简短的几句,正如乌华友言中的那样,毕萨的亲口宽慰让纠缠的内心终于得到解脱。
事情听起来解决了——才怪了。
一切都没有改变。
“我还是不能接受,爷爷说要包容他人的平庸,但这不是平庸的问题,赢不了陀螺决斗就诋毁毕萨,这是恶意的问题。为什么大家反倒将这些视为正常的一部分呢?把所有人都打一顿确实不好,用拳头得来相互理解的效率太低了。”
而且在相互理解之前很容易因为其他要素中断,这样反而会起到负面效果。
之后她仍然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自己的烦恼,乔可拉呜呜啊啊的话大致是这个意思,不过反省的不是暴力,而是暴力还不够高效嘛,不愧是乔斯的孙女,武德充沛。
“为什么一定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呢?追,追求着理想的自我这件事不需要别人认可……我已经习惯了,况,况且,不是还有你吗,至少还有一个朋友支持我使用逆旋呢!”
毕萨向友人伸出手,本能的迟疑过后又坚定地抓住对方的肩膀拉过来,另一只手则是抱紧天翔龙,两人一陀螺精灵紧抱在一起,旁边躺在便携式除垢电场(类似于机械类陀螺精灵的温泉)中的蓝电齿轮睁开眼睛看了看,又欣慰地闭上眼睛。
乔可拉喟叹几声,这次轮到她露出宠溺的微笑,当中也有几分“那也挺好”的无奈,也用力拥抱回去。
虽属正论,但,诋毁正论的事实没有任何改变,仅仅调整心态也算是一种逃避吧?这种小心思没有必要说出来打扰气氛。
也许会有更好的解决方式?现在的乔可拉对此产生思考,却并没有新的答案。
昨天及格考刚刚考完,这次她有信心低分飘过。
绝对可以,轻易可以呀!
而在及格考之后,她就会踏上斗螺使的巡礼之道,会见到更多的斗螺使和其他形形色色的人。
也许那时候会有一个让自己,让大家都满意的答案吧。
她在心底这样期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