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华友不太喜欢“观望”这种说法。
因为这一词汇阐明了在发现问题之后,同时存在“当前束手无策”,与“未来毫无计划”两种负面状态,可以说仅仅比“事态恶化”稍好一些。
不过换个角度来讲,这种思想也可以说是二十一世纪的内卷文化还在发力,不进则退,非成即败,一定程度上忽视情绪价值和人文成长,哪怕空转也好过蹉跎的哲学内核,诉说着“包括等待和平然,除成功之外一切其他结局都视为坏结局”。
当然好不好成不成的评价,只能特指生活中的单独一件事,只要不妨碍别人,人生观并没有是非对错之分。我们只能评价为这种思考方式,比较让人疲惫就是了。
不过不得不承认,高效的行动力确实成就了很多事情,回过头去看过往的谷归祭当日的登神时刻,如果乌华友怠惰于科研发现,缺少任何一块碎片都无法拼凑成秘仪。
羞涩,爱憎,自尊或者其他的什么情绪都只是小问题,他一定会向着【合理】的方向大步向前。
他本人对自己的刻苦和努力,从幼时一路坚持至今而感到骄傲。
再次重复一遍,乌华友不喜欢“观望”这种说法。
所以发现问题之后,只要有的选,他一定会选择行动,而不是驻足。
武斗道馆,备战休息室。乌华友和钢铁陀螺堂吉诃德在沉默中对视,他在思考从哪里切入才好开口。
今日的指导战时间安排,毕萨第一个和馆主对战,大家当然选择坐观众席旁观朋友的斗螺使巡礼之道初战,初次对战总是值得纪念,只有乌华友使用忍术厕遁,暂时和自家精灵独处。
只是个小问题,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能处理好,足够在热身之前回去观战。
“……小堂,堂吉诃德,你会说话对吧?”
事实上在第一卷中,堂吉诃德的初次登场就说话了,不过那时候大家对陀螺精灵的理解少,不觉得有什么奇怪,见过堂吉诃德说话的本地土著乔可拉也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登神秘仪对她来说也就当时发癫的小事,她的态度也不值得参考。
那么还有没有其他人听过堂吉诃德说话,能提醒乌华友这件事不同寻常呢?
有的,朋友,有的。
当日在场的人,除乌华友和乔可拉两个主角之外,还有个拜托乌华友改造陀螺的流鼻涕小孩。
不过当时小孩因为害怕暴走乔可拉,没有帮乌华友辩护,所以那也是他倒数第二三四五六七八……总之很多次见过那个小孩。你问为什么关系尴尬为什么还见过很多次?因为乌华友是小卖铺收银员啊,关系再怎么糟糕,放学了想吃零食的时候,该买还是要买的。
没有再说过话就是了。
于是乌华友一直没有理解自家陀螺精灵,有什么从本质上不同的地方。
直到昨天买了神经连接项链——集成可视电话,个人电脑,定位及地图,如遇紧急情况可启动“自毁境界·物理完全加速”的最后自保手段——重点是个人电脑,男孩在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电脑之后,第一晚总是很难睡着觉。
而且作为信息大爆炸时代生人,信息摄取已经变成了继食欲、睡眠欲、**之后的第四大本能欲求,自穿越过来一个多月,田园牧歌的平静生活还是无法改变本能啊。
昨晚,乌华友上网冲浪熬了一夜。
也敏锐地找到某种不协之处,斗螺世界的本地人将陀螺精灵视为朋友到宠物再到工具不等,仅从字面上这样描述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实际上差异很大。
在【期待】的层面上,朋友、宠物、工具,有着本质区别。
人不会【期待】工具给予自己任何回应。
宠物是愚蠢的,不能【期待】它会有人类的智慧,能够理解人的爱憎,喜好和厌弃。
交朋友的前提,则必然是能够互相沟通,有着对等的地位和心智,人甚至会【期待】朋友能够理解不曾言说,乃至自己都无法完全描述的内心。
根据对不曾相识的可信网友的侧写,将陀螺精灵视为【工具】和【宠物】的大概各一半,而【朋友】则几乎没有。
举个例子,尽管陀螺精灵没有进食的需要,不过大部分人还是会把好吃的食物分享给陀螺精灵,那么精灵的食盆放在哪里?
在地上。他看到的所有生活照,食盆都在地上。
精灵为什么不能和主人一起上桌吃饭?
因为精灵的动作太大,容易把餐桌上的其他锅碗瓢盆打落。
精灵不能理解自己做了错事吗?
还是精灵不能理解主人不喜欢打落器物的情感?
不能将主人的糟糕情绪和打落物件以因果关系联系起来,又或者是理解了一切但进食的欲望仍然无法抑制,最后狂乱的动作还是让器物坠地?
都差不多,不需要特别区分,我们都会称之为缺少知性,将其归类为兽,而非似己的人。
智慧并非易得之物,人类与其他物种走向歧路,用千百万年的时间,放弃了速度和力量得来的进化,难以分享给他者。
乌华友对于强人工智能在二十一世纪人手中诞生的可能性持悲观态度,已知范围内能够创造同类的方法,唯有血的传承。没能彻底理解自己,也就无法复刻自己,这件事让尊崇智慧的人类在蓝色星球上深感孤独。
即使是斗螺世界也差不太多,唯有少数道馆馆主将陀螺精灵视作朋友,比如海蓝道馆馆主的陀螺精灵有自己的视频网账号,会帮馆主做早餐和安排行程,并且有规律地发生活照,在认真经营这个账号。
“而言语,是在人基本的智能更进一步,理解了他者与自己的概念,因寂寞想要产生联系,所以发声。”
“能够言语,能够体恤主人的多疑,特别是一个看过太多史书,永远将背叛纳入思考所以喜欢独处,内心又别扭的想要爱的主人,所以不再说话。谢谢你能理解我到这种程度。”
“我在初中二年级的时候下定决心不需要朋友,因为朋友会降低作为人的强度,另一颗心总是不够稳定,不像科学那样可操作,也不像真理一般恒常。”
“哦,我在初中三年级的时候病就好了。”
“不过还是有些底层逻辑没有改变,我对待朋友永远只是相敬如宾,不会走出最后一步。”
“我会这样描述,剥开我的胸膛,看看这颗心吧,它是我的,唯独属于我,没有任何一双手曾触碰过,如此的纯粹纯洁。”
“我在期待不可能到来的一段传奇,想要用这颗心去换毫无保留的爱。”
“被选中的命运,天定的缘分,这样美好的东西——在物质世界的地球只是痴人语梦,不,连做梦的时候都不敢这样想。”
“但我们一起到了这里,斗螺世界。”
“有人证明,她愿意为了对我的承诺而死。”
“活着总是会有好事发生,你说呢,小堂?”
“于是这样的我,因此敞开心扉也不是颠覆人设,而是初中二年级的我终于等到了能够付出真心的天命,能够像个主人公一样爱与被爱。”
“再紧抓着与他人隔绝的独立想法只是过往人生的惯性,不良习惯,与初心相悖,理应克服的惯性。”
“堂吉诃德,我的半身啊,现在的我想要去相信,相信梦想会实现,付出会有收获,爱会有回响,就从现在开始,就从此地开始。”
“因害羞和脸面而退缩都不合理,我必出此言,堂吉诃德,与我再次初见,然后产生联系吧!”
“……说得颠三倒四,不过确实我确实尽力措辞了,那个,就是说,理应补上的问题,要不要和我成为朋友,真正的朋友?”
虽然如何定义真正的朋友有多种解释方法就算这里被拒绝或者被质疑的眼神看过来也可以用其中一种方式解释过去我没理由感觉尴尬但反过来说真被拒绝了感到尴尬也是人之常情有就有了那又怎样——内心戏多到可以单开一章的乌华友向堂吉诃德伸出手,哆哆嗦嗦,甚至不敢正眼去看,不过看来天命还是眷顾他的,都不需要分段描述,几乎是立刻,堂吉诃德就回握过来,很用力。
触感并不是钢铁手甲,而是女孩子的,柔软的手。
不止手甲褪下,钢铁骑士的头盔也从中裂开,向肩膀两边划下,露出的是白发赤瞳少女,和她恬静优雅——正中乌华友好球区的笑脸。
“当然。”
“我们是互相选择的主君与骑士,我必出此言,起誓向你效忠,遵循骑士精神,永不背叛,直至时间的尽头。”
“不需要封地,不需要册封仪式,更不需要得失利害的共同体,我们的关系以此誓言维系,当比永远更远,是一切的因。”
“要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堂吉诃德是主人厌弃背叛意志的应力,对骑士精神欣赏的回响,将坏结局置换为好结局的补完,诚恳付出心意的延伸。”
“堂吉诃德是乌华友二十岁时,对所有美好追求映射而生的半身。”
“这是我存在的理由,这就是陀螺精灵的存在形式。”
“请御使我吧,这正是我所希望。”
“当然,当然,如果是主人的希望,‘朋友’,这个关系也如您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