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飞贼蹲坐在武斗镇最高大厦的楼顶,手指脚趾共同发力紧扣护栏的边缘,眯起眼睛,眺望着下方幸福生活的人类。
代号,贼猫。
本名,谬可。
作为反派组织航天队的第四干部,她本身是不缺钱的,想要吃牛奶冰激凌或者核桃奥利奥,只要买就行,尽管自己对钱的多少并没有实感,她却知道老大是个慷慨的老大,每月工资都给得足足的。
其他三个干部在航天队创立之前就和老大相识,不过老大不会因为自己是被她后来收养这件事,而将自己和其他三个区别对待。
老大自称月亮,包容的,眷顾的,凉风习习的,遍照大千生灵的月亮。谬可多少会觉得这样的自称有些寂寞,天上没有第二个月亮,主动赶赴没有同类的未来实在难以想象。
不过作为一个被精灵从婴儿养大成人,将陀螺精灵之间发生无缘由争斗视为常识的缺陷角色,她还是不太习惯人类社会中,“私有”、“一般等价物”、“交换”这样的概念。
她还是更习惯用手,去抓走自己想要的东西。
就在这回忆过去的关头,身后楼顶通道门合页发出生锈的吱呀声,让谬可皱起眉头的,不止略感刺耳的噪音,也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像个老太太一样回忆过去这件事的不快。
明明自己的身体机能每天都在成长呢。
没有衰老,谬可我啊,离死还远着呢。
“师匠,总是蹲在高处啊。”
身上还带着新手稚气的小怪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朝她打招呼。
“因为高处更容易看到想要的东西,也更容易发现想要避开的人,总是容易逃走喵。”她本人没有装可爱的想法,只不过她的舌头很难像老大教她的那样顺直,只要没有刻意用力就会自然缩在咽喉深处,于是吐字不清加上混杂鼻音,她的说话声在其他人听起来就是一种比较奇怪的尖锐夹子音。
“那是因为师匠总是在偷东西嘛,师匠那么有钱,完全可以去买嘛。”
“不要喵。”
“而且总是担心被警察或物主人找上门来,师匠睡觉的质量也不好,稍有动静就立刻摆出防御架势,这样的生活也太不舒服了吧。”
“不要喵。”
“为什么呢?”
“问为什么是露露们的事情,谬可不想考虑那么多喵。”
“哼哼哼,我最近学到了个词,叫‘逻辑学’,师匠一定没听说过吧。逻辑学是把事情的逻辑关系理顺的学科,师匠也要多学一些知识啊,当下就能用上了,你看,师匠有钱,师匠有想要的东西,师匠也不喜欢被警察和失物主人惦记的生活。所以只要师匠拿钱去买,而不是偷,就能得到想要的,也能规避讨厌的,高效,双赢,这就是逻辑学的用法!”
“不要喵。”
“为啥啊?”
新人怪盗尽管穿衣打扮已经足够上流,但心急的时候还是免不了因为过于口语化而暴露土包子本性。
“因为谬可不想思考,不想要理解露露所说的‘逻辑’喵。”
谬可歪了歪脑袋,像极了一只大猫。
而猫总是安静的,没有倾诉欲的,也不想要沟通,大部分情况下孤芳自赏就很开心。
只是多少会顾虑它视作同伴者的情绪。
所以谬可会耐心的,努力的解释给弟子听:
“有喜欢的,有讨厌的,不过谬可足够满意现在,谬可是完成的型号喵,已经不需要前进了,不需要去改造世界或改造自己喵。”
“即使一点点改变就能变得更好?”
“谬可不想懂喵,理论太复杂了,变得更好还是变得更差,总是做过之后才知道,但谬可没办法在做之前就知道结果喵。”
“呜哇,这样简单的逻辑,不是想一想就能懂吗?我现在有些理解乌华友给我讲书时候为啥气急败坏了。”
“逻辑是简单的喵,可为什么逻辑就一定可信呢?竹博士是谬可见过最最聪明的人,她说的理论可行实验,每三天就会爆炸一次喵。”
“好像不太一样吧,我听乌华友说,实验失败需要考虑未知变量什么的,总之不能和常识混为一谈。”
“都一样喵,谬可只知道过去发生的事情,不知道未来发生的事喵。”
“唔,等等,我找到师匠逻辑的漏洞了,尽管师匠不知道好赖,那么姑且听弟子的建议,尝试一下花钱过活的日子,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吧?”
“不要喵。”
“这又是为啥啊?”
谬可挠了挠头,认真总结语言。
“谬可听说有些猫很喜欢猫薄荷,所以有一次,出于好奇,谬可拜托月魅买来一些尝了尝喵。谬可什么感觉都没有,但见过那些猫痴迷的样子有些可怕,这样想着,还是不要尝试的好,如果谬可也变成那样就糟了喵。”
谬可用她能想象到最郑重的,最庄严的蹲坐姿势,面对小弟子说教:
“做了才知道,不做就不知道。如果已经足够满意‘不做’的现状,那么为什么要冒险喵?只要不做就什么都不会改变,做了会变好,做了会变坏,都不会对现在的谬可有影响,现在就够了,谬可很满足现在喵。”
“……好坚强的人生观,我差不多也该放弃说服师匠了,哎呀,师匠觉得幸福就好。”
“不过露露不能学谬可喵。”
“?”
“谬可会觉得满足,是因为,是因为,”她试图咬合牙齿,仿佛这样就能嚼碎难以传达的思想,并以温顺的文字送进他者的内心:“因为谬可是傻的,露露像谬可一样生活,是不会幸福的。”
某飞贼有自觉是人类城市的离群者,边界感过强,距离感过远,她是病态的,畸形的。
吃饱喝足就能快哉快哉,她的爱憎过于短促直白,难以与常人互通。
她本该离开,但烹饪过的美食是真的好吃,柔软的床也是真的舒服,她没有被老大驯化成合格的人,却已经难以回到稚嫩时,吃一口树果就能够满足的时光。
害怕他人的欲望,更害怕自己的欲望,所以谬可只能选择这样不上不下的过活。这算是选择吗?好像似是而非,充其量只称为得过且过。
但自己的小弟子不一样。
怪盗露露是普通的,正常的好孩子。
能够理所当然的去爱,去认可,她本来能有幸福满足的人生。
她本不该和自己扯上关系——
就在谬可想到这里的时候,小弟子还在巴拉巴拉说个不停,鼻尖翘得高高的。
“这件事听起来还是要怪那个竹博士,虽然我不认识,不过就是她给师匠灌输了‘理论靠不住’的想法吧,定要揍她一顿!”
“那露露就要排队很久了喵。”
“我猜也是——”
闲聊到这个时候,也差不多该切入正题了。
怪盗露露话锋一转:
“——师匠是不是把乌华友的项链偷走了?让别人难以察觉到自己的东西被偷,这是师匠的秘技,【沟鼠强求】吧?”
“是的喵。”
“哼哼哼,那可要给师匠展示一下小弟子可不是白白学本事了,师匠的理念我也是明白的,想要的东西就该自己去夺走。怪盗露露现在就要给师匠发预告函啦,把项链偷回来。啊呀,乌华友那家伙该怎么感谢我,至少要请我一顿,不,两顿芋头冰激凌吧?”
“不要学谬可的想法,这是不对的,会得病的喵,”飞贼着急的连忙摆手:“项链已经还回去了喵。”
“少见哦,印象中师匠都是把偷来的东西玩腻之后随便丢一边。”
“因为感觉到危险喵。”
“危险?”
“嗯。谬可很久没记起来的,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的决意,好像嗅到了喵。”
“不至于吧,那个眼神凶恶的乌华友,虽然,尽管……确实不像好人!”
“而且是比谬可还要凶恶喵,谬可是这样思考,那个,更像是是本能喵。”
“晓得晓得,是个本性相当恶劣的家伙,我跟你说哦师匠,这家伙竟然把我的芋头冰激凌吃掉,而且道个歉就觉得可以说过去,怎么会有这样可恶的家伙……”
看起来小弟子还没有明白这个“危险”问题的本质。
在谬可眼中,那个黑漆漆的家伙,是比小弟子离自己更近的某种存在——指的是在人类城市中的异质感这方面,与这楼顶向下眺望,望见的幸福人类,有什么本质上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
比如——她用力翻着脑海里为数不多的词汇——
比如,他没有将“昨天幸福的生活,今天幸福的生活,并且明天也会幸福的生活”视为理所当然之事,而是笃信“幸福必须由自己的双手争取”,与作为飞贼的自己那似是而非的执念。
比如,理解“活下去”并非宇宙恒昌不变的铁律,已然接受“在未来的某一天死去”的残酷现实,并思考尽可能延缓这一天的到来,以及规划让这一天更具有意义。
思考的出发点不同,大约会得出不一样的危险结论。
谬可主动把小弟子的喋喋不休屏蔽到一边,再度蹲回到护栏上,她的肩膀沉下去,耳朵则竖了起来,继续看着下方热闹的,喧嚣的城市夜景。
也还好啦,她的拳头,她的爪子,会保护好小弟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