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礁村，位于东极域偏向东南临海的一座村庄，东面大海，南边就是大山。
维恩站在村口，看着眼前的景象，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太惨，是因为蓝礁村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惨。
塌了一半的草屋被粗大的木桩支撑，屋顶上补了几块不知道从哪扒来的旧木板。
有几块地被人翻过了，垄沟整整齐齐，虽然还没长出东西来。
村子外围甚至围了一圈简易的栅栏，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费了心思做的。
晾衣服，拾柴，修补渔网，大家基本上各司其职。
“这地方...居然还有人居住？”
罗莎从他身后探出头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巴特呢？去村里问问什么情况。”
维恩朝身后招了招手，只见巴特骑马一溜小跑跑到村口，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表情微妙道：
“少爷，问清楚了，这村原本有五十来户，被海寇抢了一次，死的死跑的跑，还剩十来户，当地领主没人管他们，他们自己把这些年攒下的东西凑了凑，自己修房子，种地，重新组建村庄。”
“领主呢？”
“压根不管，听说领主的城堡离这有三天路，收完税就走人，村子出事从不过问，村民都说……”
“说什么？”
“说领主都是吸血鬼，跟强盗同流合污。”
维恩陷入沉默，罗莎在旁边看着他，有些害怕的拉了拉他的手：“维恩，村民会听你的吗？”
“并不会，因为村庄在分封出去之前，一直都是由就近城堡或城镇的领主管理，不过因为村庄迟早都要分出去给其他领主，所以大多领主都是只收税，从来不管村民的死活。”
罗莎歪着头看他的表情。
“维恩，我感觉村民们看我的眼神好像要把我吃了一样...”
维恩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拉了拉她的衣领。
“这身衣服太招摇了，这穷不拉几的地方突然出现一个女仆，大家心里都会有些抵触吧？”
罗莎往后退了一步，明显是被吓到了，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小了很多。
巴特在旁边忍着笑，咳了一声：“少爷，还有一件事。当地村民对咱们不太欢迎，听说新领主来了，有人已经把锄头拎出来了。”
维恩无奈的吐了口气，他走下马车，将罗莎留在车上，与巴特俩人开始在村子里转悠。
村民们看见他，大都装作看不见转身离开，有几个人站在原地手握着农具，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维恩没说话，就这么慢慢走了一圈，看到了很多东西。
看到了孩子们蹲在门口就着雪水啃一块坚硬的黑面包，看到了老人坐在台阶上修补破损的渔网，看到了孕妇挺着肚子在搬柴火。
人们并不开心，但相比帝都那些累死累活的打工人而言，又显得轻松不少，所有人似乎都在为不用交税而感到庆幸。
“巴特，去把大家喊来村口，再把村民都聚集过来，我有事情要宣布。”
“我这就去办。”
不多时，众人驾着马车驶来，巴特从行李里翻出一面铜锣，当当当地敲着，锣声响彻村口。
村民们陆陆续续围过来，远远地站着，像一群受惊的绵羊。
众人三三两两的，拎着锄头，抱着孩子，最后来了三四十人。
维恩站在马车上，扫了一圈。
老幼妇孺占了多数，壮劳力只有那么六七个，站在人群前面手握农具，像是组成了一道人墙。
“又来一个吸血鬼...”
人群里有人嘀咕着，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
维恩轻笑一声：
“我这人最讨厌和别人讲道理，大家对前任领主都很失望，所以这回给大家来点实在的。”
他走到马车的前，指了指那辆崭新的马车。
马车不大，车厢里堆着一些杂物和行李，算不上太重，一个壮劳力使出吃奶力气，刚好可以拉动。
“看到这辆车了吗？谁把它从这儿拉到村子中央，我给他两枚金币。”
窃窃私语的人群顿时安静，然后炸开了锅。
“两枚金币？骗人的，哪有这种好事。”
“拉完车别把人也扣下了，大家都别上当，这些可恶的贵族的一个比一个黑。”
众人嗤笑着摇头，转身便要离去。
可维恩没有吱声，他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金币，金灿灿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金币在指尖旋转，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金币...居然真的是金币！大家这辈子见过金币长什么样子吗？”
村民们面面相觑，内心激动，但没人敢第一个上前。
罗莎小心翼翼凑到维恩耳边，小声问：
“你觉得会有人来吗？”
“总会有的。”
“要是没有呢？”
维恩撇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那我就要开喷了。”
罗莎愣了一下：“开喷是什么意思？”
“那你瞧好了。”
罗莎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人群没有散去，但也没有人站出来，唯有几个孩子对马车十分好奇，围着车转了几圈，被大人硬拽了回去。
维恩打了个哈欠，他已经失去耐心。
只见他向前一步，不耐烦的吼道：
“你们宁愿在这干等一上午，也不愿来试一试吗？”
“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这些领主都是一个样！只会做些骗人的勾当！”
维恩很无辜的耸耸肩膀，不屑的看了那人一眼。
“骗你？你有什么值得我骗？你比我有钱？你比我长得帅长得高？还是你比我多长了一条腿？”
“瞧瞧你们现在的样子，帝都的乞丐都比你们体面，本就是一无所有，又不会失去是什么，却连最基本的尝试都不敢！你们内心究竟在害怕些什么呢？”
就在这时，人群里走出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旧褂子，脚上的草鞋磨得只剩半只底。
“奥利弗，你干嘛！”旁边有人高喊。
老头没理他，他走到马车前，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一下车辕，回头看了一眼维恩。
维恩也看着他，俩人四目相对，没有说话，维恩把那两枚金币取出放在手里，让老头看清楚。
“两枚金币，一分不少，只要你拉到村中央，就是你的了。”
老头咽了口唾沫，抓住了车辕。
他开始用全力拉车。
一步，两步。
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老头弯着腰，青筋从脖子上暴起来，每走一步都要喘好几口气。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敢吱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辆马车，盯着那个拉车的老头。
罗莎站在维恩身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角。
“他能拉动吗？”
“我相信他。”维恩低声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想拉，即便拉不动。”
马车走得很慢。
半柱香的功夫，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老头的步子越来越沉，喘气声大得像风箱。
“奥利弗，快别拉了，你这把老骨头会散架的！”
老头没有停下脚步，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老头松开手，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维恩走过去，自己那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他蹲下来，把两枚金币放在老头满是老茧的手心里。
“老家伙，你知不知我有多害怕，怕你半路就晕死过去。”维恩笑着将他搀扶起。
而老头低头看着手里的金币，愣了很久，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种维恩说不清的东西。
“你...你真的给我吗？”
“我向来说到做到。”
老头的手在抖，金币在日光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真给啊？两枚金币！真给了！”
“那个是金币吗？我是不是眼花了我操，我刚才怎么没上！”
众人后悔得直跺脚，有人往前挤，想问还拉不拉第二趟。
维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面对所有人。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们的新领主，维恩·塞伦提尔，我这人说话向来说到做。”
他看着那一张张灰扑扑的脸，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语气懒洋洋的。
“我需要人手修缮房屋，干一天，给一天工钱。”
这一次，没有人转身离去，短暂的沉默过后，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
“我……我能干。”
“行，就你了。”
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加我一个。”
“我也来！我特有劲！”
“还有我。”
人不多，七八个刚好是全村所有的壮劳力，已经足够了。
人群渐渐散了。
老头还坐在地上，攥着那两枚金币，像攥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维恩走过去，伸手把他拉起来。
“回去多吃点好的。”
老头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握了一下维恩的手，转身走了。
“老家伙先别急着走啊，你叫奥利弗？”
“你说的没错，领主大人，我叫奥利弗，是蓝礁村的村长。”
奥利弗转身，沉沉的鞠了一躬。
“把全村的人口统计下，晚上送给我。”
“遵命，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