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奥利弗报告送来后,油灯快要烧干了。
维恩靠在椅背上,把送来的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两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罗莎蜷在对面的椅子上,薄毯裹到下巴,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困得要死又不肯睡的幼猫。
“还没看完吗?”她有些烦躁的嘟囔了一声。
“看完了。”
维恩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口袋。
“看完了反而更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蓝礁村全村只有四十一口人,还剩十天的口粮,现在才十二月,冬季长的很,暂且不说口粮和人口的事情,白天我稍微检查了一下房屋状态,如果雪继续下的话,那蓝礁村百分之六十的房子,会完全倒塌,换你你睡得着?”
罗莎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睡得着,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
维恩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想说我个头很高吗?”
“我是在说你傻。”
“……”
维恩没有精力和她拌嘴,他走到窗前,把破窗户纸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夜晚的乡村很黑,雪夜没有月亮,只有风雪混杂着远处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格外沉闷。
维恩转身走回床边,床是干草铺的,上面盖一层薄毯,硬得像睡在石板上,但忙了一整天,维恩感觉自己累瘫了,硬不硬已经无所谓了。
“过来睡觉。”
他拍了拍床,看向还坐在椅上的罗莎。
“不...不好吧?”
“在王宫地牢都一起睡三天了,你现在矜持个什么劲?”
罗莎犹豫了一下,抱着薄毯挪过来,缩在靠墙的一侧。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条手臂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好够各自翻身不碰到对方。
维恩吹灭了油灯。
黑暗一下子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泡在里面。
罗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薄毯拉到耳朵根。
安静了片刻,罗莎悄悄回头道:
“维恩。”
“嗯?”
“现在要怎么办?”
“先解决吃住的问题,明天我自有办法。”
“现在是冬天,泥土根本挖不动。”
“不需要泥土或者石料和大量木材,我有一种新的材料。”
“这种材料筑墙,你一脚踢上去,哪怕脚断了,墙也不会有事。”
罗莎连忙将脚缩回薄毯里。
海浪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就在俩人快要睡着时,维恩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那声音并不是错觉,就在头顶越来越密,咔嚓咔嚓,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撕扯。
维恩刚想翻身,但是来不及了。
只听轰隆一声。
整根房梁从中间断成两截,茅草、泥土、碎木头劈头盖脸砸下来,一瞬间,维恩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侧过身,把罗莎整人罩在身下。
碎木砸在后脑,发出一声闷响。一根木茬划过左肩,火辣辣的疼疼痛感遍布全身。
“维恩?维恩!”
罗莎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声音都变了调,像是闷在尘土里,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
维恩撑起手臂,把压在背上的碎木板掀开,干咳几声,吐掉嘴里的泥。
左肩传来一阵刺痛,他转头看了一眼,衣服被划破,一道口子从肩膀划到上臂,血正往外渗,在灰白色的尘灰里格外扎眼。
罗莎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满脸是灰,眼睛红红的,她看到维恩肩膀上的血,下意识伸手去捂,手指刚碰到伤口就缩了回来。
“我去帮你拿绷带...”
“不用,这点伤随意处理就就行。”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床铺被碎木板和干草掩埋,油灯碎了一地。那面墙倒是没塌,但屋顶没了,抬头就能看见天。
冰冷的雪花无情的打在脸上,罗莎光着脚踩在碎土里,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踮着脚走过来,伸手去摸维恩的肩膀。
“别碰。”维恩往后退了半步。
“让我看看!”
“我说了是皮外伤。”
“你让我看一下!”罗莎有些着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维恩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蹲下来。罗莎凑过去,借着星光看到他肩膀上的伤口,从锁骨一直划到肩膀外侧,皮肉翻开着,血糊了一臂。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这不止皮外伤...要缝针的...”
“哭什么?这可比你当初被锁链绑着的时候好多了。”维恩站起身,手中魔力不断翻涌。
“我才没哭!”罗莎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把手背上的灰蹭到脸上,整张脸更花了。
“罗莎,你不是要我教你魔法吗?趁现在我就可以教你第一个魔法。”
维恩强忍剧痛,手中魔力缓慢附着在罗莎身上,只感觉胸口一阵奇妙的温热,罗莎体内的魔力顿时被引导而出。
“不愧是游戏后期毁天灭地的存在,这魔力储量自己看着都羡慕。”
维恩心里犯嘀咕,他再次引导,一股温和的魔力自罗莎体内涌出,化作血肉融入自己的伤口,丑陋的伤疤瞬间复原,整个人看上去跟没事一样。
“这...这是?”
“最基础的治愈魔法,可以治疗百分之八十的皮外伤,但这个魔法有一个弊端,那就是无法治愈自己。”
维恩活动一下身体,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巴特举着火把冲进来,看到满地的碎木头和两个人站在瓦砾堆里,整个人愣住了。
“少爷!你们这是...?”
“塌房了。”
维恩拍掉头发上的土木灰,随口讲道。
“我,我去叫人!”
“别叫了,大半夜的,吵醒全村人来看自己的领主差点被房子砸死吗?”
巴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举着火把照着那根断掉的房梁,火光跳跃着,把木头的纹理照得一清二楚。
维恩蹲下来紧紧盯着那根房梁。
从断裂面看到木头的纹理腐朽的程度紧接着是断口的方向。
他伸手,掰下一小块断口边缘的木片,放在指甲盖上弹了弹。
巴特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直到维恩站起来,把那块木片捏在指间,沉默了很长时间。
“巴特,这房子,白天你检查过吗?”
“检查过,少爷你让我带人检查的,特地检查了房梁,虽然旧,但没有腐朽的迹象,住个一年半载没问题。”
“那你看这根。”
巴特举着火把凑近那根断掉的房梁,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断口的木头颜色不对,正常的断裂应该是新鲜木材的淡黄色,但这根房梁的断口处,有一大片发黑发灰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蛀过....不,不是蛀过。
是被切过的。
有人用锯子从房梁底下切了一个口子,很深,占了整根梁的三分之二,外面糊了一层泥巴和草木灰,盖住了切口的痕迹,从正面看,什么毛病都看不出来。
但只要上面一压重物,或者只要有人在屋子里产生的剧烈的震动,这根梁随时会断。
巴特的脸白了一半。
“少爷,这……”
“这不是意外。”
维恩把那块木片扔在地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有人要杀我,一天之内,房梁被人锯了,能进这间屋子的,只有村里的人。”
维恩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远处几间破屋黑着灯,只有海浪声在响。他扫了一圈,目光从每一扇窗户、每一道门缝上滑过去。
黑暗中,也许有人在看。
“巴特,今天白天,谁进过这间屋子?”
巴特想了想:“除了我,还有福斯特来了送水,村长来送报告……”
“有外村的人吗?”
“没有。”
“我不信咱们从帝都一起来的老伙计会杀我,也许是村民趁人不注意溜进来的。”
维恩低头看了他一眼:“看样子,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做这个领主,今晚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如果有人问,就说房梁朽了,是一场意外。”
“是。”
“对了,明天一早,把巴德也叫来,私底下查一查今天白天,谁进过这间屋子,一个都不要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