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少女?”
大厅内,不知是谁先发出了这声疑问。声音不大,却在寂静中传得格外清晰。
金发少女站在碎石的废墟之间,白色礼裙的下摆沾了些许灰烬,却丝毫无损那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神圣感。
她的金色长发垂至腰际,在夜风中微微飘浮,发梢笼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不是反射,而是从发丝内部透出来的光。
青色的魔法少女扶着断壁艰难地撑起身体,眯起眼睛望向那道身影。她的魔力感知还没完全枯竭,残留的直觉告诉她——不对。
对方的魔力形式跟魔法少女完全不同。
首先是衣服,那件礼裙的剪裁太简洁了,没有魔法少女变身服一贯的繁复装饰,领口和袖口的银色星图纹路更像是某种古老的纹章,而非战斗服的设计。
更重要的是魔力的质感——魔法少女的星辉之力是温暖的、流淌的,而眼前这个少女身上的力量……像是星辉本身凝聚成了实体。
但金发少女似乎并不在意旁人的议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捏碎能量球的那只手——然后一甩手臂。
动作轻巧得像是刚拍掉一点灰尘。
五指张开的瞬间,一柄光剑从掌心凝聚成型。
没有剑格,没有剑柄的装饰,只是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金光,边缘微微颤动着发出低鸣。
剑身映在她金色的眼睛里,像是一道被驯服的闪电。
还没等在场的人从光剑的视觉冲击中回过神,她已经动了。
金发少女踏出第一步的时候,邪神之须的触手同时爆射而出。
从不同角度,不同的时间差——最前面两条是佯攻,后三条封住左右闪避的空间,最后两条隐藏在同伴的阴影里,贴着地面无声潜行。
这是它的常用的攻击方式,之前至少有四位圣骑士死于这套连招。
少女没有后退。
她的剑锋以近乎随意的角度斜切——第一条触手在距离肩头还有半臂时断成两截。
剑势未尽,手腕翻转,剑身横拍在第二条触手上,将它震偏了原本的轨迹,恰好撞上第三条。
两条触手在空中拧成一团,她顺势一剑贯穿,将它们同时钉死在地面上。
整套动作没有行云流水,就像写字一样自然。
她的身姿轻盈得不像是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刚好踏在触手攻击的间隙里。
裙摆随着转身扬起又落下,金发在空气中划出流畅的弧线。
等邪神之须意识到面前这个对手的威胁等级远超预期时,少女已经出现在它的近前了。
距离近到那张没有五官的扭曲肉体映在了她的金色瞳孔里。
她手中的光剑不知何时已经膨胀了一倍有余——金光不再是温和的浅金色,而是一种接近白金色的炽烈。
剑身周围的空气扭曲出一圈圈热浪,附近的碎石被无形的力场推开,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剑光落下。
从正上方,一条笔直的、干净的金色线痕切开邪神之须的躯体。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黏液的喷溅——金光接触到那些暗紫色组织的瞬间,就像是烈阳下的薄冰,无声地蒸发、分解。
邪神之须被分成两半。
两半在分开后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内部同时炸开大团的金色光焰。
爆炸没有发出震耳的巨响,而是沉闷的“砰——”,像是一切的原理被压缩到了极致才勉强爆发。
焦黑的碎屑纷纷落下,砸在地面上溅起黑色的泥点,然后一动不动。
寂静。
不是时间停止的空旷寂静,而是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合上嘴巴的寂静。
然后有几声金属碰撞的轻响——某位圣骑士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握剑的手,护手撞到了腿甲。
这声音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打破了大厅里凝固的空气。
“那是……”一位年长的圣骑士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那是圣女……?”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在提问。他的眼睛看见了什么比战斗更让他动摇的东西。
那个悬浮在半空的金色身影,那双洁白的羽翼正从金光中舒展开来——羽毛逐一凝聚成型,发出极细的、类似冰块开裂的声音。
金色的光尘从羽尖洒落,像是融化的星屑。
少女扇动羽翼升上半空。
然后她抬起双手,金光从掌心向外蔓延——这一次不是战斗用的光剑,也不是防御用的护盾。
那光芒温暖而不刺眼,像是冬夜的星光穿透了千年落在人的皮肤上。
圣女的遗辉
圣光照耀的地方,触手圣骑发出了尖叫。
但那些尖叫声不是怪物的咆哮——是人声。
是被扭曲的声带从层层触手的缠绕下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嘶吼。
他们在喊疼。
他们在喊停。
然后在光芒中,那些从盔甲缝隙里延伸出来的触手开始挣扎。
它们死死缠住宿主的四肢,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拼命想留在那里。
然后光芒淹没了它们。
触手在被光芒触及的瞬间开始崩解,化为黑色的微粒飘散。
先是盔甲表面的细须,然后是覆盖整张脸的那层黏膜,最后是缠绕在脊椎上那些拇指粗的主触手。
它们一层层地脱落,每一层都伴随着急促的抽搐,像是某种恶心的外壳被从内向外剥开。
然后,他们跪倒在地。作为人类,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息。
一些人茫然地看向四周,脸上的表情还是上战场前的困惑。
“发生了什么……?”
因为他们的记忆停留在被触手侵蚀之前——还在冲锋、还在举盾、还在听见同伴喊着“小心脚下”的那一瞬间。
然后一切空白。
那些触手侵蚀的不仅是肉体,连同意识也一并囚禁了。
而将他们从囚笼里解放出来的那个,是悬浮在穹顶破洞之下的金色身影。
大厅里一时间只剩下星光、金光、以及那些铠甲碎片反射的光。
然后有一位圣骑士跪下了。
不是刚才那种因为剑掉了而单膝着地的姿势,是郑重其事的骑士之礼——右手握拳按在左胸口心脏的位置。
“圣女冕下。”
他用了敬称。在教会里,这个敬称只用于一个人。一个已经陨落百年、没有用魔法留下血裔、只剩下神像和壁画可以默哀的人。
而这个名字在安静的大厅里被喊出口之后,更多的圣骑士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铠甲碰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从大厅的前排蔓延到后排。
金发少女的光芒微微闪动了一下。
她低头望向脚下的圣骑士们,目光澄澈到没有波澜。
然后她嘴角动了动。
没有人听见她说了什么。因为下一秒,白色的羽翼猛然扇动,掀起一股温暖的气浪,扬起地上的碎布和石板间的尘埃。
她走了。
从穹顶那个被能量球炸出的破洞里,化为一道金色的光迹,消失在了夜空深处。
大厅里只剩下星光的碎屑缓缓飘落。
划破夜空的感觉就像做过山车一般,刺激。
莫伊拉此刻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圣庭上空,屋顶的瓦片在脚下飞速倒退,风灌进耳朵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而她完全控制不了方向——或者说,她根本还没拿到操作权。
“慢点——慢点——!”
她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
一边飞一边转弯,视野倾斜的瞬间,胃也跟着翻了一下。
“已经很慢了哦。”
米卡的声音带着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
终于,飞行的弧线开始向下倾斜。
米卡选了一处阴影厚重的位置,脚底触到石板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落地很稳,膝盖微微弯曲就卸掉了全部冲力。裙摆在空中扬了一下,然后温顺地落回脚踝。
终于结束了。
飞行的感觉比刚才冲向邪神之须触手迎面扑来还要吓人。
“怎么样?学会了吧。”米卡的声音轻快的不像是在开玩笑。
莫伊拉缓了两秒才组织起语言。
“感觉……学不了一点。”
声音虚得像漏气的风箱。
“这样呀。”米卡没有催她,语气也没有失望,只是了然。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呀。”
“刚才他们叫你圣女?”
虽然身体一直被米卡操控着,但大厅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她都看在眼里。
那些圣骑士跪下的姿势,那些铠甲撞击地面的声音,还有那声郑重的“圣女冕下”。
莫伊拉也不由得想起游戏里关于圣女的剧情。
圣女在这个世界上是唯一一个能被称为女神的人。
初代圣女击败魔神,封印邪神,以星辉之光治愈世人。
而光辉教会创立的最初原因,就是为了追随圣女而创立的。
所以在教会里,圣女就是至高无上的。
初代圣女死后留下的血裔由教会找到并抚养长大。
此后每代圣女血裔都继承了初代圣女的数值与机制。
教会也在历代圣女的带领下,逐渐扩大规模。
这也让圣女被世人所信仰。
甚至一国国王都要由圣女加冕才算得到了绝对的认可。
而末代圣女,在没有完全成长起来时与魔王战斗,最后同归于尽。
并且没有用魔法留下血裔。
至此圣女就消失了。
没有圣女的教会的影响力也一落千丈。
而魔法少女也是在圣女消失后才出现的。
米卡沉默了一瞬。
“不哦,他们叫的是你哦。”
莫伊拉愣了一下。米卡的语气跟刚才不太一样。
不再是那种活泼到有些没心没肺的轻快。
“不过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回到教会哦。”
说这句话的时候,米卡的声音更轻了。
莫伊拉听完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到头发上有什么正在消退。
她低下头。金色的发丝正从发梢开始褪色,光泽从头发上抽离,金色变回淡绿,温顺地垂回肩侧。
身上那件白色礼裙也在消散。
“时间差不多了。”米卡说,“馈赠已经留在你体内了,希望你能好好利用它。”
莫伊拉的指尖动了动,这次是按照自己的意识想法在动。
然后是痛。
浑身无力,以及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的酸痛。
刚才的战斗消耗没有因为交接而消失,它一直积在那里,只是被米卡的控制盖过去了。
现在控制权归还,所有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一点缓冲都没有。
莫伊拉扶着墙壁,身体沿着冰冷的石面缓缓滑下,直到后背抵住墙根。
“那么,以后再见。”
“等——”
连“等一下”都还没说完。
米卡就消失了,莫伊拉能清楚的感觉到身体消失了什么。
“米卡?”
只有窄巷里的风声回答她。
“米卡?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她变回淡绿色的发梢。
有几绺贴到了脸颊上,痒痒的,但她连抬手拨开的力气都没有。
她还有好多东西没搞懂。
米卡是什么人?馈赠到底是什么?
……
但米卡就这么走了。像从未来过一样。
像那副金色长发和白色羽翼只是莫伊拉被能量球砸中后的一场幻觉。
可酸痛是真的。
每条肌肉纤维都在用疼痛提醒她——一切都发生过。
莫伊拉把后脑勺靠在石墙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迷迷糊糊中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问题。
好累。好困。想睡觉。
视野开始变窄。
边缘先模糊,然后中心也失焦。对面建筑的轮廓,街灯橘色的光——都被揉进一层水雾里。
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呼喊声。
有人在喊。脚步声从巷口的方向靠近,好几双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急促又有规律。
是搜救的人。
她想应一声,嘴唇翕动了一下,但声音还没出喉咙就散了。
然后黑暗温柔地合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