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已经是几天后了。
熟悉的天花板,自己房间的那盏吊灯,水晶坠子在午后的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彩光。
窗纱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带进来一股刚修剪过的草坪的味道。
身体还是沉的。一种从身体深处渗出来的疲惫,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确认它们还听使唤,然后才慢慢撑起上半身,靠在床头。
床头柜上放着管家准备好的报纸,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毕竟躺床上还是很无聊的,看下报纸吧。
报纸的头版标题简短而郑重。
“异教徒袭击圣庭,女神显灵化解危机。”
正文的大意是:
教会将此次事件定性为异教徒有预谋的袭击行动,对方在宴会上召唤了邪神之须,意图破坏圣庭的权威。
最终在危急时刻女神显灵,消灭了邪神之须及其衍生怪物。教会对异教徒势力表示强烈谴责,并宣布将加大对异教徒的打击力度。
以上。
莫伊拉把报纸翻了个面,确认没有更多细节了。
异教徒?
报道说是异教徒的袭击。但莫伊拉把那晚的记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没有异教徒啊。他们在哪?谁召唤的邪神之须?
她想起游戏里的设定。
异教徒是贯穿主线的主要反派组织,几乎每一章都有他们的身影。
但每一次都会被诺德阻止和粉碎。
想到这里,莫伊拉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滑向了那个蓝发少女。
橘子皮的清冽香气仿佛又飘到了鼻尖,还有那双狡黠明亮的眼睛。
什么人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圣庭那么高的位置?
一般人根本不会爬那么多层楼梯。
而她最后那句话——“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现在回想起来,完全不像疑问,就好像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样。
怎么想都有问题。
但紧接着莫伊拉又想到了自己。
仔细想想,自己的可疑程度好像也不遑多让。
“啪唧。”
枕头被毫无征兆的摔在地板上,连口头上的反抗都做不到。
她深吸一口气,把跑偏的思路拽回来。
冷静。不要想太多。因为可疑就被烧死也太离谱了。
而且自己被烧死的剧情,起码也是月树学院的剧情线之后的事。
月树学院。这个名字在脑海里落定时,莫伊拉的心情更复杂了一层。
大陆最高的学府,所有贵族子弟和平民天才的终极目标。
考上就意味着你有成为人中龙凤的资质,哪怕进去之后无所作为,光凭那张毕业证,往后的人生也是简单模式。
在游戏里,原来的莫伊拉是靠着魔神的力量才考上的。
而现在这个自己——没有魔神的力量,没有过人的天赋,甚至连魔灵都没觉醒——凭什么考上?
不可能的吧。
不过换个角度想,这也意味着远离主线。
考不上月树学院,就遇不到诺德,遇不到诺德就不会触发被烧死的剧情。
怎么想都是最优解。虽然心里确实冒出了一点不甘,但保命重要。
莫伊拉把被子拉到下巴,就这样维持着半躺的姿势,放任自己陷入床铺柔软的包围里。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偶尔几声鸟鸣。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缓缓漂浮。
话说,没有人来看我吗?
虽然能来的人好像也就只有诺雅了。但她没来。
自己躺在床上的起因,归根结底也是因为她——推她躲开那个能量球,自己被炸飞。
她连过来看一眼都没有吗?
想到这里,胸口某个位置传来一阵细微的绞痛。不是很强烈,但很准确。像一根针,刚好刺在最柔软的位置。
莫伊拉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
然后脑海里换了另一个名字,像是追逐唯一一根稻草。
米卡会不会来看她?
不可能吧,莫伊拉完全不清楚这个人的来历,而且她是不是人都不好说。
“我当然不会来看你啦。”
清脆又熟悉的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懒散。
“米卡!你怎么会在这?”
莫伊拉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她的问句像投进水面的石子,但没有任何人回答——只有脑海里的声音继续。
“我不是说了会住你身体的吗?”
“你……那个,不是说时间差不多,说什么以后再见吗?这些。”
莫伊拉试图模仿米卡当时的语气,断断续续地复述那几句话。
“哈?但我没说我要走呀。”米卡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委屈,“我可不想继续待在圣女雕像里数人头。能跑肯定跑呀。”
莫伊拉愣了两秒,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米卡一个人待在石像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出不去,动不了,没有人能跟她说话。
一种迟来的心疼慢慢浮上来,连带着声音也软了下去。
“啊?你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是呀。吃不饱,穿不暖,活动区域就那么点。”
米卡的语气半真半假,分不清是卖惨还是真的委屈。
但莫伊拉莫名觉得,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不是编的。
“那你为什么会在圣女雕像里面呢?”
“这个你就没必要知道了。”米卡的回答比之前任何一句都快,语气从撒娇直接切换,“你只要知道我现在在你体内就行。”
莫伊拉没追问。不是不想,是直觉告诉她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于是她把憋了几天的其他问题也一并丢了出来。
关于米卡的来历,关于为什么会被选中,关于那个梦,关于火刑柱上自己对诺雅喊出的那句“不要成为魔法少女”。
问题太多了,像一直堵在喉咙口的什么终于找到了出口,但还没说完。
“停!停!停!”
脑海里的声音紧急叫停。
“我只能告诉你——我只是一个在雕像里困了很久、连身体都没有的人。其他问题,我不清楚,不知道,不在意,不想听。”
四个“不”说得又密又脆,像撒豆子。
“而且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呀!”
莫伊拉被怼得缩了一下肩膀,条件反射地道歉。
“不好意思。”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窗外的鸟又叫了几声,然后也停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她必须问。不是好奇,是更实际的考量。
“你是不是可以随时使用我的身体?”
“不能哦。”米卡的语气掺了一丝遗憾,“你是不是想把什么麻烦的东西都丢给我呀——太过分了。”
莫伊拉几乎能想象米卡说这句话时鼓起腮帮子的表情。
但她还没来得及否认,米卡已经继续了。
“想用我的力量需要你大残或者失去意识,还有一种是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我同意!”
莫伊拉的回答几乎没有经过思考,果断得连自己都微微吃了一惊。
那句话像是已经在心底排练过很多遍,只是在等一个时机出口。
“你同意也没用。”米卡语气里带有点情绪。
“我用你的身体要消耗大量魔力,根本撑不了多久。上次用完到现在,自己都很空虚,很累,很困,很饿。”
“这样吗。”
失望是真的,自己确实想把一切麻烦的事情推给米卡。
毕竟自己还面对不了自己在游戏里的剧情,但如果是米卡的话,她相信自己存活率还是很高的。
“不过,我确实可以帮你变强哦。”
“啊?”
一个清脆的响指声在脑海里绽开。
然后莫伊拉眼前凭空浮现出一张泛着微光的清单。
淡黄色的底色,手绘风格的插图和标注,像一份被反复翻阅过的旧笔记,个别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
整体排布像是某种天赋树的简化版,分出了三条主要分支。
莫伊拉的第一反应是前世记忆里的系统面板。心跳快了一拍。
“这是什么?”
“这是我给几代圣女制作的升级清单。”米卡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自豪,每一个字都翘着下巴,“怎么样,很酷吧!”
视线沿着清单的内容一行行扫过去。三个分支清晰地对应着这个世界上最常见的三种战斗体系——
架势:战士的基础,魔力在体内运用的战斗体系,能大幅提升身体强度。
魔灵:意为魔力里的精灵,可能来自血脉,也可能后天觉醒,也能从寄托物中汲取,能使自身获得强大的特殊能力。
魔法:需要学习相关理论知识才能使用,建议学点生活类的就行。
这不就是很普通的东西吗?
莫伊拉认识这些。这些是整个大陆通用的基础分类,每个受过正式教育的人都会在课本上学到。
架势她因为战斗时容易害怕,运转总是迟缓;魔灵她没觉醒;魔法倒是学了不少,但不好用。
“所以我是需要学这个吗?”她的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失望。
“对。”
“那不是没什么特别的吗?”
“不不不,你理解错了。”米卡的语气忽然变得像老师一样,只是这老师憋着坏笑。“你看看右上角。”
莫伊拉顺着指示看过去。清单右上角,一个被黄色荧光刻意圈起来的地方,写着几行字——
信仰点:144
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字迹娟秀但墨迹有些晕染:“初代说这东西比魔力还重要。”
“信仰点?”
“信仰点对于圣女来说就是力量。”
米卡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享受莫伊拉的反应,然后才继续,“它可以直接提升魔力量,也能直接兑换技能哦。”
“但我……被人信仰吗?”
莫伊拉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大概也不太好看。
她不是什么神棍,不是什么被人供奉的圣女,很难想象别人对自己产生“信仰”这种严肃到近乎敬畏的情绪。
“不不不。”
米卡的语气终于忍不住染上了笑意。
“信仰点只是为了听起来高级一点而已。本质上都是情绪产生的波动——忏悔的情绪,敬畏的,高兴的,伤心的,只要是对你产生了足够强烈的情绪波动,就会累积成信仰点。”
她顿了顿,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而且,如果是对你越熟悉的人,产生的点数越多哦。”
那一瞬间,莫伊拉的脑海里鬼使神差地闪过诺雅。
然后她看见清单上那行数字——
144。
是现在已有的点数。不是零。
她沉默了几秒。
窗外又起风了,窗帘的缝隙被吹大了些,阳光从扩大了的缝隙里倾泻而入,在床铺上铺开一整片金色的光。
然后她缓缓开口,语气小心得像是手里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144点,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