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日子像被复制粘贴一样重复。
每天早上六点五十，001准时出现在J01门口。七点整，雨瑜准时踏入C区实验室。七点十五分，全息工作台亮起，他开始一天的心芯制造。
第七局给他的任务很明确：量产。
但雨瑜有自己的节奏。
虽然前期因为摸不准第七局的检测精度，造了少量的高标准心芯，但是现在，每一片心芯，他都会在神经算法录入阶段做毫秒级的延迟修正。这个修正肉眼不可见，仪器检测不出，只有在植入人体后，经过至少三个月的神经适配，才会显现出细微的差异——算力调用效率会降。
不足以影响日常使用，但足以让第七局无法将这些心芯用于高精度的军事用途。
这是他无声的反抗，也是对亡妻的愧怍。
“博士，今天的批次完成了。”
001站在工作台旁，手里拿着记录板，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放去质检。”
001转身走向质检区，步伐均匀，每一步都似乎有规律可循。在第七局的被使用得足够久的AI人都是这样——完美，精确，毫无意外。
经过E区走廊时，他听到扩音器里传来例行训话的声音：“089，训练不合格，取消本周休息配额。092，反应延迟过大，今晚加训四小时。”
001没有停步。这些声音他每天都能听到，已经像背景噪音一样，被他的处理器自动过滤了。但是——那个被取消休息配额的089，昨天刚被注射过免疫抑制剂，身体还处于排斥反应期，他觉得应该让089去休息才对。
001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变化。
但雨瑜观察了他一周，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
001每天推雨田去医疗室的时候，会刻意放慢速度经过走廊尽头的通风口，那里是整层楼唯一能感受到自然风的地方。
雨田画画时，001会站在她身后多看一会，而不是像其他任务一样完成后立即离开。
那天001说“不会画画”之后，雨瑜碰巧在他的个人终端里发现了多次绘画的搜索。
第七局的监控系统不会在意这些。但雨瑜在意。他在001身上看到了某种，连001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下午两点，局长召开了一次项目会议。
会议室在A区，比实验室高两层。雨瑜到的时候，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左边是技术部门的人，右边是穿军装的人。
这是雨瑜第一次见到第七局的军事派。
“博士，请坐。”
局长坐在主位，示意雨瑜落座。他刚坐下，右边一个臂章上带三朵樱花的军人就开了口：
“局长，我直说了。心芯项目的研发进度太慢，我们的规划等不起。”
局长语气平和，“科研需要时间。”
“时间？我们早已经给了你们一年。一年时间，连一个能用的试验版都没造出来。我倒想问问，是技术真的达不到，还是有人不想做？”
他说这话时，目光直直地看向雨瑜。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雨瑜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将军，您用过心芯吗？”
赵将军皱眉：“什么意思？”
“如果您用过就会知道，心芯不是造出来就能用的。它需要和人体的神经系统完成适配，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三个月。强行缩短适配期，轻则记忆紊乱，重则脑损伤。”
“那就找更适配的人。“
“更适配的人？”雨瑜放下茶杯，“心芯的适配率在普通人中只有千分之三。在这个小岛国上，你们政府这见不得光的勾当，打算筛多少人来找一个？”
赵将军的脸色沉了下来。
局长适时地插话：“好了，技术问题我们内部讨论。赵将军，军用版的推进已经在做了，我保证三个月内给你第一批样品。”
“最好如此。”
赵将军站起身，带着两个副手离开了会议室。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
局长看向雨瑜，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博士，你也看到了。压力不只是我一个人的。”
雨瑜没有接话。
“不过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变。雨田小姐的治疗一直在进行，对吧？”
“……对。”
“那就好。我们各取所需。”
雨瑜回到实验室时，001正站在储存柜前，盯着里面一排排心芯看。
经过E区走廊时，雨瑜透过玻璃看了一眼训练场。AI人正在做战术训练——前滚翻、出刀、刺击。刀柄上有细密的金属触点。雨瑜认出了那种设计——生物电感应触点。妻子在的笔记记录过相关的东西，唏嘘的是，妻子的科研成果不再单纯用于医疗。
“001。”
他转过身：“博士。”
“你在看什么？”
有问必答的001沉默了一下。
“我在想，这些东西被植入人体后，人会变成什么样。”
雨瑜的动作顿了一下。
AI人提出一个不在指令范围内的问题。
“你觉得会变成什么样？”
001又沉默了。他的眼神出现了一种雨瑜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困惑。
“我不知道。”
他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走向工作台，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但雨瑜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在001的脑子里发芽了。
晚上，雨瑜回到J01时，雨田还没有睡。她坐在床上，腿上放着那本旧相册。
“爸爸，我想妈妈了。”
雨瑜坐到床边，搂住女儿的肩膀。
“妈妈如果还在，她会说什么？”
雨瑜想了想。
“妈妈会要你好好接受治疗。”
“那爸爸呢？”
“爸爸会带你离开这里。”
雨田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真的吗？”
“真的。”
雨田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翻相册。翻到某一页时，她停住了。
“爸爸，这个是谁？”
雨瑜低头看去——是一张合照。照片里，雨田站在一个少年旁边，笑得很开心。少年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两个甜筒，正低头看着雨田。
“是望华。”
“望华……”雨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有些迷茫，“我好像记得他，又好像不记得。”
“你以前很喜欢跟他玩。”
“是吗？”雨田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那他一定是个好人。”
雨瑜看着女儿的笑容，心里发酸。和爱人从虞国放弃一切，来到这个小岛国为这么一个组织做事，只是为了有更多的机会治好女儿，到现在，对女儿的病却还是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于心芯和第七局。
“爸爸，望华现在在做什么呢？”
雨瑜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被第七局带走之后，外界的一切都和他断了联系。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连窗户都是假的。
“他应该在上学吧。”
“上学会不会很累？”
“不会，上学是件好事。”
“那我也想上学。”雨田低下头，手指在相册封面上画着圈，“我以前也上过学的，五年级上了两个月。后来妈妈说我身体不好，就不去了。”
雨瑜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雨田上五年级的时候，妻子还在。每天放学，望华会和雨田一起回家。两个小孩走在夕阳里，一个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一个安静地听。
后来雨田的病越来越重，就不能再去学校了。望华还是会来，带着作业本，把老师讲的内容抄一份给她。雨田看不懂，但他还是每次都带。
“望华以前给你带过作业本。”雨瑜说。
“真的吗？”
“真的。他每次来都带。”
“那他自己的作业做完了吗？”
雨瑜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先帮你抄完笔记，再回去做自己的。”
“那他不是每天都睡很晚？”
“应该是吧。”
雨田沉默了一会儿，把相册抱在胸前。
“他真好。”
“是啊。”
“爸爸，如果我们出去了，还能见到他吗？”
“能。”
“那我要跟他说谢谢。”
雨瑜把女儿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好，爸爸帮你记着。”
那天晚上，雨瑜在客厅坐到很晚。
他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J区到C区的路线图。七道安检门的位置、监控摄像头的角度、巡逻人员的换班时间——他把能观察到的信息都记了下来。
但光有这些不够。
他需要一张虹膜授权的通行证，也许还需要能穿过地下通道的工具，一个不会被怀疑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雨田的身体状况能撑得住。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凌晨两点。地下五层听不到任何声音，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忽然想001问他：“心芯植入人体后，人会变成什么样？”
一个AI人，问出这样的问题。
雨瑜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也许，他需要的帮助，比想象中更近。
同一时间，第七局的某个地下机房里，001正在执行每日例行数据整理。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屏幕上闪过一行行代码。这项工作他做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但今天，他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的回放——雨田坐在轮椅上，仰着头对他笑，说：“哥哥，你的眼睛好漂亮。”
001盯着这段画面，看了很久。他的程序告诉他，这段画面没有任何分析价值，应该被归档删除。
但他没有删除。
他把这段录像复制到了自己脑机里的一个很大的存储区，然后继续工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想留着它。
机房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手术室。周围排列着数十台服务器，蓝色的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001坐在其中，脊背挺直，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的工作日志显示：今日数据整理已完成，无异常。
但他不知道，有一个异常。
他自己。
他检索了自己的行为记录——最近七天，他在非任务状态下调用了雨田的监控录像共计二十三次。每次调用时长从三十秒到三分钟不等。这些行为没有被标记为异常，他的权限等级足够高，高到可以覆盖常规监控。
他的脑机试图分析自己的动机。
假设一：数据备份需要。但录像已备份过一次，无需重复调用。
假设二：行为模式分析需要。但雨田的行为模式简单且规律，一次分析即可完成。
假设三：——检索失败。
他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但他也没有停止。
001关闭了屏幕，站起身，走向机房的出口。经过一面镜子时，他停了一下。
镜子里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清秀，白皙，看不出任何异常。
001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雨田说的那句话——
“哥哥，你的眼睛好漂亮。”
他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的眼睛。
黑色的瞳孔，虹膜纹理清晰，和普通人的眼睛没有任何区别。
但雨田说，里面没有光。
001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了机房。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后脑勺接口处，红光比平时亮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