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01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知道自己的编号、自己的职能、自己的权限等级。他知道自己的大脑是硅基的,知道自己的基因序列被调整过。他知道第七局的所有规章制度,知道C区实验室的每一台设备的操作手册,知道J01到医疗室的最短路径是二百四十七米。
他知道很多事。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这个问题从未出现在他的指令列表里,也没有任何一条程序要求他去思考它。所以理论上,他不需要答案。
但最近,他会在他空闲时自动检索这个问题。
“我是什么?”
脑机每次检索结果都是空的。然后他会把这个问题归档到“无意义数据”,继续执行当前任务。
今天的主要任务分为两部分:上午陪同雨田小姐进行每周例行体检,下午参与B-07的生物样本运输。
001准时出现在J01门口。六点五十分,误差零秒。
门开了,雨瑜博士推着雨田的轮椅走出来。博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C区。
“001,雨田交给你了。体检完送她回J01。”
“收到。”
雨瑜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001低头看着轮椅上的雨田。
雨田也仰头看着他。
“哥哥,今天是你带我去吗?”
“是。”
“太好了。"她笑了,"爸爸每次都好紧张,一直问医生问题,问好久。你比较安静。”
001没有回应。他的程序告诉他,这句话不需要回应。
但他推着轮椅往前走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
经过E区走廊时,训练场里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刀刃破空的声音。AI人正在做晨训——前滚翻、出刀、刺击,动作整齐划一。001的目光在那些刀上停了一瞬。刀柄上的金属触点他认识——神经接口。那些刀只有心芯植入者才能正常使用,普通人的手握住刀柄时,无法激活刀身的震动频率。
“哥哥,他们在做什么?”
“训练。”
“训练什么?”
“使用武器。”
雨田透过玻璃看了一会儿。一个AI人出刀时慢了半拍,教官手里的电击棒立刻捅了过去。
“……好疼。”雨田小声说。
001没有回答。他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经过走廊尽头的通风口时,一阵风从栅栏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地面以上的味道——泥土、草木、还有某种001无法识别的气息。
雨田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春天的味道。”
001检索了数据库:春季,四季之一,气温回升,植物发芽……
“哥哥,你没闻过春天的味道吧?”
001顿了一下。
“我闻到了。”
雨田歪着头想了想,“那你觉得是什么味道?”
001又检索了一次。数据匹配结果:湿度67%,温度22℃,含氧量正常,含微量花粉颗粒和汽车尾气。
"湿度偏高,含有花粉和化石燃料燃烧产物。"
雨田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你好好笑。"
“我一项数据也没说错。”
001不确定自己哪里好笑。但雨田的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的大脑接收到一个舒适的频率范围。
他把这个数据也存进了那个独立的存储区。
体检持续了一个小时。医生给雨田做了神经反射测试、肌肉张力检测、心芯适配度扫描。001站在墙角,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锁定在雨田身上。
他的任务只是“陪同”,不需要记录医疗数据。
但他还是把每一项数据都备份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如果有一天雨瑜博士需要这些数据,他可以立刻提供。
体检结束后,001推着雨田回J01。
路上经过那条岔道时,雨田又看了一眼B-07的门。这次,门是开着的。
两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推着一辆推车走出来,推车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的轮廓不大,像是一个人的形状。
雨田的目光在白布上停了一瞬。
“哥哥,那是什么?”
001看了看了推车上的白布。白布显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实验体转移。”
雨田沉默了几秒。
“是死了吗?”
001的程序告诉他,对这个问题最合适的回答是“是”。但他看着雨田的眼睛时,瞳孔却微微颤抖。
“……是。”
雨田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轮椅的扶手。
001推着她继续往前走。经过B-07门口时,他感觉到雨田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冷吗?”
“不冷。”雨田说,“就是……有点不舒服。”
001检索了“不舒服”的定义。生理上的疼痛或心理上的不适。他判断雨田属于后者。
他想说点什么来缓解她的不适。但他检索了所有可用的安慰性语句,发现没有一条适用于“十四岁女孩目睹尸体”的场景。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轮椅推得快了一些。
回到J01后,雨田的情绪明显低落了许多。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画册,而是坐在轮椅上发呆。
001站在门口,准备离开。
“哥哥。”
“嗯?”
“那个实验体,也是像你一样的人吗?”
001顿了一下。
“……不是。我是第七局的AI人,不是实验体。”
“有区别吗?”
001沉默了。
他检索了“克隆人”和“实验体”的定义。从生物学角度,两者都是被制造出来的。从法律角度,两者都不具备人权。从第七局的角度——
“没有区别。”
雨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001无法识别的东西。
“那你也会死吗?”
001的程序告诉他,所有生命体都会死亡。克隆人的预期寿命取决于细胞质量和维护条件。他的理论寿命是四十年,但第七局的同类项目平均存活时间为六年。
他想起上个月被处置的054。那个AI人在训练中出现了自主反应——不是违抗指令,只是在执行命令前多犹豫了。评估小组判定为“意识风险”,当天就被送进了销毁室。001被要求在场见证,作为对其他AI人的教学。
054被推进销毁室时,看了001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001当时无法理解的东西。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为什么”。
“会。”
雨田的眼眶红了。
“我不想你死。”
001的处理器再次过载。
他的脑机程序里有三千七百条应对各种场景的回复模板。但没有一条能应对“有人不希望我死”这个情况。
“……我暂时不会死。”
“你保证?”
001又沉默了。
他无法做出保证。他没有这个权限决定自己的生命。第七局可以随时终止他的运行,就像今天推车上那个实验体一样。
脑机的温度急剧攀升,但他看着雨田泛红的眼眶,说:
“我保证。”
下午,001被调往B-07执行生物样本运输任务。
这是他熟悉的工作——将培养皿从培养室运送到分析室,要求全程无菌操作,这不难。他做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但今天,B-07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比平时更浓。两个技术员站在门口低声交谈,看到001过来,立刻住了口。
“001,这批样本需要送到三楼分析室。小心点,上一批污染了。”
“收到。”
001走进培养室。室温控制在四摄氏度,灯光是冷蓝色的。墙壁上排列着数十个培养舱,每个舱体上都贴着标签:YT-7、YT-8、YT-9……
他走到YT-12号培养舱前,准备取样。
然后他停住了。
培养舱里不是细胞样本。
是一个人的胚胎。
拳头大小,蜷缩着,透明的羊水中漂浮着细小的血管。它已经有了人形——小小的头颅,蜷曲的四肢,甚至能看清手指和脚趾。
标签上写着:项目代号:乔娅。培育周期:三个月。状态:存活。
001盯着这个胚胎看了几秒。
他的程序告诉他,这不是他需要关注的信息。他的任务是取样、运输、记录。其他一切不在指令范围内。
但他还是多看了几秒。
然后他打开培养舱,取出样本,转身离开。
晚上,001回到机房执行每日例行数据整理。
屏幕上闪过一行行代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规律地跳动。这项工作不需要思考,他的机械记忆足以完成。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
他在回想白天的事。
两件事。
第一件:雨田说“我不想你死”。
第二件:B-07培养舱里的胚胎。
这两件事在他的处理器里反复交织,产生了一种他无法命名的信号。不是困惑,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脑机的情绪模块是没有的,他不可能感受到这些。
但那个信号确实存在。
001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他调出了自己的系统日志,逐行检查。他怀疑自己出现了程序错误——某些代码冲突,或者硬件故障。
日志显示:所有系统运行正常。
没有错误。
但他仍然能感觉到那个信号。
001关闭了屏幕,坐在黑暗里。
他的后脑勺亮起微弱的红光,一明一灭,像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但他越来越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