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001推着雨田走在走廊里。
雨田放下画笔,仰起头。
“哥哥,你有朋友吗?”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他的处理器花了一秒才完成分析。
“没有。”
“为什么?”
“根据我的程序来说,我不需要任务之外的东西。”
“不是需不需要的问题。”雨田说,“朋友不是需要才有的。”
001沉默了。
”我没有朋友的定义。”
“朋友就是——”雨田歪着头想了想,“就是你想对他好的人。”
001的处理器花了一秒。
“我对你好,是因为任务指令。”
“那你不想对我好的时候,还会对我好吗?”
????
001的脚步停住了。
这句话里面有些语法错误,并且这个问题不在他的程序库里有对应的回复。
“……我不知道。”
雨田笑了笑,没有追问。
“哥哥,我给你讲讲我以前的朋友吧。”
001重新迈开脚步。
“好。”
“其实我也不完全记得清楚,我以前有一个朋友,叫滨望华,和我同岁。”
"他是什么人?"
001开始调用和人聊天的模板
“就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上学,放学,写作业,考试。”雨田顿了顿,“但他对我很好。”
“这两句话之间没有任何关联。怎么好?”
“他每天放学都送我回家。其实不需要——我家离学校只有五分钟路。但他还是每天都送。”
001没有打断她。
“他还会给我带吃的。学校午餐发的水果,他从来不吃,都留给我。我说你自己吃,他说他不喜欢吃。但我知道他喜欢。”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有一次说漏嘴了,说橘子是他最喜欢的水果。”
001的数据库告诉他,这种行为模式属于“自我牺牲型利他行为”。常见于亲密关系中。
“他为什么要骗你?”
“因为他想把橘子留给我。”
“所以他说了不喜欢,你才会接受。”
“对。”
“那他不说真话,你就永远不会知道他在牺牲。”
雨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但这就是他啊——他宁愿我不知道。”
001没有回答。
他在运算这个逻辑。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但不让对方知道自己在付出——这种行为在效率上是不优化的。因为不被知晓的付出,无法获得回报。
但滨望华还是做了。
“哥哥,你有对谁好过吗?”
001的处理器开始检索。
他对雨瑜博士好——不,那是执行指令。他对雨田好——不,那也是执行指令。他对YT-017好——他给了YT-017一个活下来的机会,但那是在规程允许范围内的操作。
“……我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做过一件事,不是为了完成任务,只是因为你想做?”
001的处理器再次过载。
他想起那个独立的存储区。里面存着雨田的笑声频率、通风口的空气成分、画纸上歪歪扭扭的太阳、雨田说的"我不想你死"、雨瑜博士在B-07门口停住的画面。
这些数据没有任何程序上的用途。
但他没有删除。
“……有。”
“什么事?”
001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的程序没有为这种行为准备语言模板。
“我存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数据。”
“什么数据?”
“……关于你的,及由你引申的,非医疗数据。”
雨田愣住了。
“通风口的空气成分。你画的太阳。你说过的一些话。”
雨田有点不知所措,脸上有点微微发烫,说话时手也开始不知道往哪放。
“……好像我在报纸上看到的电车痴汉,你为什么要存这些?”
“不知道。”
“不知道?”
“它们没有程序上的用途。但我没有删除。”
雨田低下头,手指攥着轮椅的扶手。她的指节泛白,真的用上了力气。
"司勘是笨蛋。"
"什么意思?"
"这种事情不用记得啦!你不是AI人吗?赶快删掉这种奇怪的记录啦!"
001不是很懂。但是他觉得保存这些东西程序没有制止他,应该是正常行为。
因为他知道,那些数据确实没有程序上的用途。
“……也许你说得对,我会在晚上整理的时候清除的。”
雨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司勘,我刚才说,朋友就是你想对他好的人。”
“嗯。”
“那你认不认可,我是你的朋友?”
001的脚步又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雨田。十五岁的女孩,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他无法命名的光。
他的程序告诉他,AI人和人类的身份地位说不同的。
但他的程序没有警告他,他没有交朋友的权限。
他的程序告诉他——
“……是。”
雨田笑了。
那是一种001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笑容——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开心的咧嘴,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点骄傲的笑。
“那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你也是我的朋友。”
001的处理器发出了一阵他从未体验过的信号。
不是警报。
不是错误。
是一种温暖的、缓慢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没有关闭它。
那天晚上,001回到机房,坐在黑暗里。
他调出了那个独立的存储区,一条一条地翻看里面的数据。
雨田的笑声频率。
通风口的空气成分。
画纸上歪歪扭扭的太阳。
“我不想你死。”
“你保证?”
“哥哥,你有心里缺了一块的感觉吗?”
“那我是不是你的朋友?”
001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开始执行雨田要求的删除命令
文件的名字叫:朋友。
脑机开始运行,确认自己的储存
奇怪的是,这些东西没法删除
在这个储存区内的文件全部没法删除
“我也是你的朋友。”
后脑勺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他还是不知道朋友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有一个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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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01居住单元里,灯还亮着。
雨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枚信号中继器的外壳。微型电路板被拆了出来,用放大镜照着,线路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已经花了三个晚上研究这块板子。
第七局的门禁系统使用的是AES-256加密协议——和他预想的一样。信号中继器里的解码芯片理论上可以破解这个协议,但需要两样东西:一是完整的信号样本,二是足够的算力。
信号样本他已经拿到了——用便携式神经信号扫描器在E区防火门附近录了一段门禁系统的通讯信号。扫描器的原定用途是监测心芯信号,但他稍微改装了一下,让它能捕捉更宽频段的电磁信号。
没有人注意到他做了什么。
因为扫描器是他以监测乔娅为名申请的,而乔娅的活动范围正好覆盖了E区走廊——包括他探索的几个通道附近。
一切都合情合理。
但算力是个问题。
破解AES-256需要大量的运算资源。第七局的每一台计算机都在监控之下,任何异常的算力占用都会触发警报。他不能用实验室的电脑,不能用J01的终端,不能用任何联网的设备。
他需要一台不联网的、独立的运算设备。
雨瑜放下放大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旧行李箱上。
行李箱里装着他从家里带来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本妻子的旧笔记,一台老旧的个人数据终端。
那台终端是他还在大学时用的,配置很旧,运算速度比不上第七局设备的零头。但它有一个优点——它不联网。
如果用它来跑破解程序,可能需要几天甚至几周的时间。
但至少不会被发现。
雨瑜站起来,走到墙角,打开行李箱。
那台终端躺在最下面,屏幕上有几道裂纹,外壳的边角已经磨白了。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
系统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刺耳。
雨瑜快速调低了音量。
他等了三十秒,等系统完全启动,然后插入那枚解码芯片的电路板——用他自制的转接器。
终端识别到了新硬件。
雨瑜深吸一口气,开始写破解程序。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停顿。他不是专业的软件工程师,但他懂心芯的加密协议——因为那套协议是他和妻子一起设计的。他知道它的漏洞在哪里,知道它的随机数生成器存在什么样的周期规律,知道它在什么条件下会降级到弱加密模式。
他不需要暴力破解。
他只需要找到一把“钥匙”——一个能让门禁系统误以为他是授权人员的信号特征。
窗外,第七局的探照灯扫过J01的窗户。
雨瑜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击。
凌晨两点十七分,雨瑜保存了破解程序的第一个可用版本。
他没有测试它——现在不是时候。他把程序文件加密,藏在一个伪装成系统日志的文件夹里。然后把终端关机,放回行李箱,把行李箱推回墙角。
他站起来,走到雨田的床边。
雨田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嘴角微微上翘——大概是在做一个好梦。
雨瑜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多久以前的妻子,想起自己和她研究心芯的那些时刻。
他关掉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但001会帮他吗?
雨瑜不知道答案。他也不能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寄托在自己不能掌控的因素上。
他要保护他仅有的最宝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