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01被指令旁观的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次例行观察。
他在第七局待了两年七个月零四天，见过太多次“矫正”——AI人违反节能协议、AI人未按时进入低功耗待机、AI人在非任务时段占用算力资源。每一次的处理流程都一样：警告、记录、三次以上移送矫正室。
矫正室在C区地下二层，门牌上写着C-12。
001站在C-12的角落里，看着YT-078被绑在金属床上。
她的编号是YT-078。女性克隆体，十七岁生理年龄，心芯适配率百分之八十九点三。三个月前刚从培养舱出来时，她的评估报告上写着“稳定性良好，服从度高”。
此刻她躺在金属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在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
她只是看了一会儿月亮。
实验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金属托盘。托盘上放着电极片、导线、一台巴掌大的电流发生器。他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台子上，动作很随意，像在放一杯咖啡。
“YT-078，你被记录到三次非任务时段未进入低功耗待机。根据第七局AI人管理条例，你将接受电击矫正。”
YT-078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还在发抖。
实验员把电极片贴在她的太阳穴上，用胶带固定。他的动作不算粗暴——甚至可以说很标准，像做过无数次一样熟练。
但他没有看她。
从头到尾，没有看她的眼睛。
电流第一次通过时，YT-078的身体弓了起来。
她的脊椎离开了床面，只有后脑勺和脚后跟还抵在床上，整个人像一座被拉满的桥。她的手指抓住床沿，指甲在金属边缘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她没有叫。
不是不想叫——是电流太强，她的声带在痉挛，发不出声音。
电流持续了二十秒。
停了。
她的身体砸回床上，大口喘气。她的眼睛里全是水——不是情绪带来的眼泪，是电流刺激泪腺导致的生理性分泌。
实验员低头看了看仪表盘。
“休息十秒。然后第二次。”
001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程序告诉他：这是合规操作。电流强度在安全范围内，不会造成永久性损伤。YT-078违反了协议，需要接受矫正。矫正的目的是维护第七局的运行秩序。
他的程序告诉他：这些都没有问题。
但他的心芯在发烫。
不是故障。
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信号。
第二次电流来了。
三十秒。
YT-078的身体在床上弹跳，后脑勺撞在床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的牙齿咬得太紧，牙龈开始出血，血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床单上。
她的眼睛翻白。
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001的脑机没在运转。但他却在记录数据——他记在那个不用脑机调动的储存区。他记下电流强度、持续时间、心率变化、血压峰值。他记下她咬崩了自己的一颗牙齿。他记下她的指甲在床沿上断裂了。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记这些。
这些数据没有程序上的用途。
但他还是在记。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第七次。
第七次之后，YT-078不再抽搐了。
她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她的瞳孔在轻微颤动，但她的身体一动不动。她的嘴角在流血，她的手指在流血，她的太阳穴上贴着电极片，皮肤被烧出了两圈红色的印记。
实验员解开了绑带。
“矫正结束。回去休息。明天正常执行任务。”
YT-078坐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她下了床，站在地上，腿在发抖。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走向门口。
经过001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001。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001当时无法识别、现在仍然无法命名的东西。
不是恨。
不是怨。
是——空。
像一盏被吹灭的灯。
然后她走了出去。
001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跟上去。
因为他的程序告诉他，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那天晚上，001在机房里坐了很久。
他调出了YT-078的档案。三个月前刚出培养舱时的评估视频里，她坐在椅子上，有人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想，说：“YT-078。”
“你喜欢什么？”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为什么？"
"不知道。"
001关掉了视频。
他坐在黑暗里，后脑勺的红光一明一灭。
第二天，001在走廊里遇到了YT-078。
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窗外是第七局的围墙，围墙外面是天空。天上有云，云后面有太阳。
但她没有在看太阳。
她在看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001从她身边走过。
她没有转头。
她再也没有看过月亮。
又过了一天，001在C区走廊尽头看到YT-078被拖走。
她的脚后跟在地上犁出两道血痕——不是她受伤了，是她的指甲在前一天的电击矫正中全部断裂，脚趾甲嵌进了地砖的缝隙里。两个穿白大褂的实验员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她的身体软得像一袋沙子，头垂着，头发拖在地上。
她没有喊。
不是不想喊——是喊不出来。那七次电击烧坏了她的声带，她现在只能发出一种像漏气一样的声音。
嘶——嘶——嘶。
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鸟。
001站在原地，程序告诉他应该去执行下一个任务——雨田的物理治疗时间快到了，他需要去J01接她。但他的脚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YT-078被拖进走廊尽头的铁门。
铁门上有一个编号：D-07。
那是回收室的编号。
回收室里有什么，001不知道。他从没有被授权进入D-07。但他知道，进去的人，没有出来过。
铁门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地上只剩下两道淡淡的血痕。
001低头，看着那两道血痕。
他的程序告诉他：YT-078因多次违反节能协议，经矫正无效，已被移送回收。这是合规操作。AI人不具备完整人格，不享有第七局编制人员的权利。回收是正常的资产管理流程。
但他的心芯在发烫。
不是故障。
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信号。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向J01走去。
他还要去接雨田。
走廊里，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001踩着那些光斑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他想起YT-078。
想起她看月亮的样子。
想起她被电击时弓起的身体。
想起她被拖走时在地上犁出的那两道血痕。
然后他想起另一个AI人——YT-089。
YT-089是上个月被回收的。
她的“违规行为”是在非任务时段与其他AI人进行了语言交流。监控记录显示，她在E区的走廊里对YT-076说了一句“你好吗”。
就这一句。
不久，她被带走了。
001同样被指令旁观。
YT-089的矫正方式和YT-078不同——不是电击，是药物注射。实验员给她注射了一种灰绿色的液体，说那是"情绪抑制剂"。注射之后，她的瞳孔开始扩散，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她的嘴角流出口水。
她坐在椅子上，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然后她开始哭。
大概是药物导致的生理反应。她的泪腺失控分泌，她的面部肌肉痉挛，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她看着001，张了张嘴。
她想说什么。
但她的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像被堵住了喉咙。
实验员记录：“注射后出现剧烈排斥反应。情绪中枢受到抑制，但自主神经系统出现代偿性亢奋。建议加大剂量。”
第二天，加大剂量。
第三天，再加大。
第四天，YT-089不再哭了。
她坐在床上，眼睛睁着，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平静，是彻底的空白。她不说话，不动，不眨眼。
她只是坐在那里。
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第五天，她被移送回收。
001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床被推过走廊。她躺在床单下面，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在子宫里的胎儿。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瞳孔一动不动。
床轮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咯噔。咯噔。咯噔。
像倒计时。
001站在原地，目送那张床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跟上去。
因为他的程序告诉他，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他转身，走过E区的走廊。
经过B-07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B-07的门开着一道缝。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监控屏幕的蓝光在闪烁。
001从门缝里看到了乔娅。
她坐在房间角落的床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双手抱着自己的小腿。她的头发很黑，散落在肩膀和膝盖上，衬得她的脸很小——小得像一只还没长开的小兽。她的皮肤很白，不是健康的白，是那种没有见过阳光的白，像一张被遗忘在抽屉里的纸。
她的眼睛很大，瞳孔黑得发亮，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小块光斑——那是监控屏幕反射到墙上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
她的嘴唇很薄，微微张开，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
是——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她只知道，白天有人把她带到一间白色的房间里，让她坐在椅子上，在她头上贴了很多线，然后问她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她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
“你知道你是谁吗？”
她摇了摇头。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小，像一只刚出生的猫在叫。
实验员在记录本上写了些什么，然后离开了。
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没有人告诉她可以走。
她也不敢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自己的腿，看着墙上那块光斑。
001站在门外，看着她。
她的编号是——不，她还没有正式的编号。她是YT系列的最新一具克隆体，培养舱里出来的时间比其他AI人都短。她的心芯适配率很高，但她的意识反应很微弱。
她不像YT-078那样会看月亮。
她不像YT-089那样会问别人“你好吗”。
她什么都不做。
她只是坐在那里，发抖。
像一只被留在纸箱里的小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放在这里，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接她。
001看了看她。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
他不停下来。
他的任务是去接雨田。
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乔娅蜷缩在角落里的样子，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两颗不敢熄灭的星星。
此刻，001走在去J01的路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没有脑机的指令，他记录下的东西从脑机之外的地方溢了出来。
他想起YT-078、想起YT-089。
想起那些被拖走的人、被注射的人、被回收的人。
想起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然后他想起雨田。
想起她说：“哥哥，你有心里缺了一块的感觉吗？”
他不知道心里缺了一块是什么感觉。
但他知道，他刚才站在那里，看着YT-078被拖进D-07的时候，他的心芯在发烫。
那可能不是故障。
他推开J01的门。
雨田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画笔，在纸上画着什么。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到001，笑了。
“哥哥，你来了。”
001站在门口，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他想起YT-078。
想起她再也没有看过LED月亮。
然后他走进去，推起雨田的轮椅。
“走吧。”
“去哪里？”
“物理治疗。”
“哦。”雨田放下画笔，“哥哥，你今天话好少。”
001没有说话。
他推着雨田走出J01，走在走廊里。
走廊里还有阳光。
光斑看起来，像两道淡淡的血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