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嘉雅同学,确认接下来要开始独立生活吗?”
办公桌后面的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桌面上的一份纸质文件上抬起,然后落在面前这个女孩身上。
名叫云嘉雅的女孩站得笔直,双手乖乖地垂在有点旧的浅蓝色连衣裙两侧。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不高不低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确认。”嘉雅的声音清脆利落,就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老师叹了口气,在文件末尾签下名字,然后郑重地盖上了海州市儿童福利院的公章:“你的申请通过了。”
“谢谢老师。”嘉雅接过那张薄薄却意义重大的A4纸,小心地对折后夹在带硬质封皮的小学毕业证书里,放进了自己那个从一年级用到现在的白色帆布双肩书包。
“这是存生活费的卡,每个月会打进来1000元,6月的已经在里面了,一定要记得收好。另外,它还能刷医保,院里会定期给你交好医保金的。”老师又递过来一张银行卡,卡面是普通的蓝色,62开头的一长串卡号似乎挺难记的。
“如果不够用的话,”老师说到这里,又从文件夹里取出了另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这是勤工助学证明,千万别弄丢了。如果没有它的话,你是找不到工作的,毕竟雇用童工是禁止行为。务必要注意,每天工作、上学,包括路上交通的时间,加起来不能超过十小时。”
“知道了!”嘉雅用力点头,把卡和证明文件仔细地叠在一起,又像之前那样夹在毕业证书里,同样收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还用手按了按,确保它们不会掉出来。
老师看着她这副小大人般郑重的模样,眼神稍微颤抖了一下,但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手续都办完了。宿舍那边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老师。”嘉雅鞠了一躬,“谢谢您这么多年的照顾。”
走出那间熟悉的办公室,走廊里静悄悄的。
今天是暑假的第一天,终于不用再去学校上课了。大部分孩子要么出门买东西去了,要么聚集在活动室里玩耍,更大的中学生们有不少都在外面打工攒钱,福利院的这栋行政楼里就没几个人。
阳光透过走廊一侧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又一块明亮的光斑。嘉雅踩着这些光斑,一步一步,往她住了好几年的那间集体宿舍走去。
她的行李根本就没有多少:一个半旧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四季的衣服,不多,但叠得整整齐齐;一个书包,里面是几本她最喜欢的旧书,还有文具,以及刚才放进包里的夹着重要文件的小学毕业证书。像是被褥和盆桶之类的公共物品需要留下。
除了这些以外,唯一称得上私人物品的,就是她二年级的时候在手工课上亲手制作的兔子玩偶了。玩偶表面的白色绒布都有点秃了,但缝制得非常整齐、结实。两只兔子耳朵,一只竖着,一只是折下来的——虽然和店里卖的相比还是略显粗糙,但这可是当年在课堂上被评为了全班最高分的优秀作品。
同屋的其他几个女孩都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嘉雅和那张已经光秃秃的木板床,她甚至有点不习惯了起来。
她又不放心地检查了一遍床底和柜子,确认没有落下什么东西,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行李箱比想象中还要沉了一点,对她这样小小的个子来说,搬起来多少有些勉强。可嘉雅只是抿了抿嘴,双手一使劲,还是把它扶了起来。接着,她背上书包,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听着格外清晰,就好像在替她一下一下地数着离开的脚步。
经过活动室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停驻了片刻。门里面正不断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还有孩子们时不时响起的笑声和打闹声。那样的声音,她明明已经听过无数次了,可今天听起来,却不知为何有些不一样呢。
特地进去道个别什么的……就算了吧。就这样悄悄地离开,说不定反而更好一些。有些关系,停留在这个份上也就足够了,真要像电视剧里那样做些煽情的举动,反倒是不太好意思了。她很清楚,自己要走的路,和他们还是不太一样的。
大门口人行的通道虽然能走,但需要经过几级台阶,拖着行李箱总归不太方便。门卫爷爷眼神不错,一眼便认出了她,帮她拉开了福利院那扇有些年头的虚掩着的铁门。
“嘉雅啊,这就走啦?”
“嗯,我要出去住了,爷爷再见。”嘉雅笑着挥了挥手。
“一个人在外面,当心点,有事……唉,有事也得自己想办法啦。”门卫爷爷摇摇头,目送着这个娇小却挺直着背的身影,独自一人拖着行李箱,消失在通往地铁站的林荫路尽头。
嘉雅的第一站,是距离福利院最近的星火路站。她要先乘上地铁,再换乘另一条超长的线路,前往那座她早就打听好的滨海远郊小镇,据说那里有很便宜的单间公寓出租。
每月的生活费有1000块钱,听起来是还行,但嘉雅心里算过账:房租,吃饭、交通、日用品、学习用品……如果住的地方太贵,钱很快就会花光。所以,哪怕住得再远一点,只要便宜、安全,就可以了。
地铁里的人不少,大多是学生,暑假的出行高峰开始了。
嘉雅紧紧抱着自己的行李,缩在车厢角落。她个子小,几乎被淹没在人群里,但她的眼睛不停地忙碌着,仔细辨识着车门上方的线路图,确认换乘的站名。
不能坐错,坐错了虽然不用像公共汽车那样多花钱,但是会浪费时间。时间对她来说和钱一样重要。如果太晚到目的地,就不一定来得及在天黑之前安顿好了。
辗转了一个多小时,她终于听到了那个在心里默念了好多遍的站名。
“海岸公园到了,出站的乘客请手持车票,依次通过闸机验票口出站。”
炸鸡验票口,是不是有炸鸡?想起当年与小伙伴们第一次乘地铁时有人发出的疑问,嘉雅不由得会心一笑。
海岸公园离市中心非常远,这趟站站乐的地铁足足开了一个小时才抵达。人群中不乏有拿着折叠小板凳的乘客,显然是为了在这漫长的路途上有个地方可以坐——即使地铁运营方多次宣传不要这样做,也还是有挺多人当成了耳边风。
走出地铁站门口,来到地面,空气立刻变得不一样了,带着淡淡的海风味道,天空似乎也更开阔了些。
这里不像市中心那样高楼林立,街道显得颇为安静,马路上的车辆稀稀拉拉的,房屋也要低矮许多。
嘉雅点开了电话手表上的小地图,一边看着街上的路牌,一边寻找。
那栋公寓楼看起来有些旧,墙皮有些地方颜色深浅不一,但还算干净。大门口有个小小的柜台,里面坐着一位正在听收音机的老奶奶。
嘉雅走上前,礼貌地敲了敲柜台。
“奶奶您好,我来看房子,之前电话联系过,单间每天30元的那个。”
老奶奶眯起眼睛打量她:“哦,就是你啊。这么小年纪……一个人?”
“嗯,我一个人住。”嘉雅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和那份证明文件,“我有手续的。”
老奶奶看了看,没再多问,慢悠悠地起了身:“房间在四楼,最里面那间。窗户朝南,能看到一点海。跟我来吧。”
这栋楼不高,没有电梯,只有不带瓷砖的水泥楼梯。嘉雅提着箱子,爬得有点气喘吁吁的。老奶奶倒是腿脚利索,走在前面。
来到四楼走廊的尽头,老奶奶用万能卡打开了一扇棕色的木门。
这间屋子比嘉雅想象的要小,但里面的样子却超出了她的期待。房间里面是一张带着床头柜的单人床,墙壁意外地干净,斜上方挂着一台空调,而且还不是3级能效的。床的对面摆着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旁边有一个简易衣柜,还有一个小小的卫生间。地面是米色的瓷砖,擦得还挺干净的。
最棒的是那扇窗户,虽然不大,但确实跟老奶奶所说的一样,穿过楼宇的缝隙,可以瞥见远处一抹蔚蓝的海平面。下午的阳光正洒在床铺上,暖洋洋的。
“就是这里了。水电费另算,居民价格,按表收。公共厨房和洗衣间在走廊那头。”老奶奶指了指方向,“房费每天30,押金先交300,退房时东西没坏就退给你。”
嘉雅快速心算着生活成本:每天30的话,半个月就是450,再加押金300,剩下的250块要去应付水电费、生活用品和起码头几天的饭钱,紧巴巴的。
但这里确实相当便宜,而且看起来条件还行,比福利院的宿舍还要好一点呢。在别的地方找到这个价格可不容易。
“我租了,奶奶。先租半个月可以吗?”她需要看看,接下来自己能不能顺利找到一份工作。
“行。”老奶奶很是爽快。
嘉雅放好了自己的行李,回到大门口的柜台,在POS机上刷了卡。借记卡的余额一下子从1000元变成了250元,换来的是门卡,还有一张简单的收据。
在嘉雅打算回到房间前,老奶奶又说:“小姑娘,一个人晚上锁好门。这楼里住的基本上都是些打工的,平时还算安静,你自己注意安全就行。”
“谢谢奶奶,我会的。”关上门,嘉雅试了试防盗铁链,嗯,没有问题。
房间里只剩下嘉雅一个人,她放下行李,站在屋子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旧房子的特别味道,也有阳光的味道。
这是她的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她走到窗边,踮起脚,努力往外看。那片海的一角,蓝得很让人安心。
兴奋劲很快过去,就必须面对现实的问题了。
她打开行李箱,开始布置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衣服挂进衣柜,书摆在桌上,毛巾牙刷放在洗手池边。很快,房间就有了点生活气息,虽然依旧空旷,但不再显得陌生了。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嘉雅看看窗外,天色还早。她决定先解决吃饭问题,然后立刻开始找工作的计划。
等到开学以后,能够打工的时间就没那么多了,所以要趁这个机会多攒下一点钱……嘉雅如此设想。
包里还有一点零花钱的结余,她数了数,五十几块。完全够吃两三天简单的饭。
她拿着自己的水壶,去走廊尽头的直饮水机接了满满一壶免费的水。买瓶装水的开销还是不少的,每天都需要几块钱,这笔钱必须省下。
楼下街角有个小小的便利店,嘉雅买了一个临期半价的面包,来到公寓楼下的花坛边,坐在长椅上,就着水,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如果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就能吃得更好一点了……
一阵风吹过,不知谁家做饭的香味飘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