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海州，早晨的太阳已经颇有几分威力。嘉雅撑起雨伞用来遮阳，沿着海岸公园旁边的小路往商业街走。
海风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气息，混合着路边不知名花朵的甜香。
她的钱包里揣着这个月剩下的可以动用的一百二十块钱。
一百二十块，要给依芙买至少两套换洗的衣服，外加内衣裤和一双凉鞋。稍微算了算，如果只是在平价童装店买打折款，一百二十块勉勉强强够用，但剩下的钱就要精打细算到每一顿饭了。
路上经过一家冷饮店，橱窗上贴着新品海报，颜色鲜艳的果茶上漂浮着厚厚的奶盖，喇叭里传来“果茶加冰，夏日救星！”的叫卖声。
嘉雅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目光在那海报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毫不犹豫地转开了视线。
孩子嗷嗷待哺，现在不是喝饮料的时候，她想。
何况，这座城市就算是柠檬水都要比别的地方贵一块钱，不是四块，而是五块。
走进童装店的时候，店员热情地迎上来问她是不是给妹妹买衣服。嘉雅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充电线，对着小本子上的数据，一件一件地挑起来。
她给依芙挑了两件纯棉的短袖上衣——一件浅黄色的，一件粉白条纹的。两条配套的短裤都是松紧腰的，方便穿脱，而且依芙的尾巴可以从裤腰上方伸出来，不用担心裤子把尾巴勒住。
内裤她选了纯棉的儿童款，最小的尺码，用手比了比，应该差不多。最后是一双魔术贴的粉色凉鞋，鞋面上有一只卡通小猫的图案。
“一共是九十八块。”店员把衣服叠好装进袋子里。
嘉雅付了钱，接过袋子的时候，在心里默默地把九十八从一百二十里减掉，得出一个让她很有安全感但又不太富裕的数字。回家的路上，她的脑子一刻也没停过——依芙的身份怎么办？
她决定下午带依芙去社区问问，前提是不要被别人发现猫娘的事情。
另一个更紧迫的问题是一日三餐。以前她一个人，早餐、晚餐和可琳一起解决，中午随便在便利店吃点员工价的东西就行。但现在多了一个依芙，每顿都不能将就了——孩子正在长身体，营养不能差。
多打一份工？嘉雅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掂量。她目前两份工作加起来，从早上6:30到下午17:00。如果按照规定，每天工作、上学和交通不能超过十小时，她只有一个半小时的空余时间。
而且，更大的问题是，像售票员和便利店店员这样时间规律、地点又合适的工作，哪里是那么好找的？海州的远郊区本来就业机会就不多，她能找到现在这两份工作，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再加一份工，先不说找不找得到，就算找到了，时间能不能和现有的两份不冲突，也是个问题。
算了，先不想了。
嘉雅甩了甩脑袋，把烦心事暂时甩到脑后。今天先把依芙安顿好，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回到家的时候，房间里安安静静的。
嘉雅刷了门卡，轻手轻脚地推开门，防盗铁链没有安上。
依芙果然乖乖地待在床上——不是醒着等她的那种乖，而是直接睡着了。
小家伙侧躺着，怀里抱着那个旧旧的兔子玩偶，脸颊睡得红扑扑的，猫耳朵在睡梦中也时不时地抖动一下，大概是在做什么关于吃的梦，因为她的嘴角有一点晶亮的口水。
嘉雅忍不住笑了笑，轻手轻脚地坐到了小桌子旁，把新买的衣服全部拆掉标签，涂上一点肥皂水，拿去洗衣机里快洗了一遍。趁着洗衣机运转的时间，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开始盘算中午做什么。
冰箱里属于她的存货不算多：一把小青菜，三颗鸡蛋，半块豆腐，一小块瘦肉。
嘉雅对着这些食材站了半分钟，脑子里迅速排列组合，最后决定做青菜豆腐汤和肉末蛋炒饭。两菜一汤是不可能的，把食材合理分配到每一顿里，让依芙既吃得饱又吃得好，才是她现在的首要目标。
洗衣机滴滴响了，嘉雅把衣服取出来，塞进烘干机。烘干机是不知道多久以前的老款，运作起来轰轰响，搞不好整栋楼都知道有人在用烘干机。但嘉雅很感激这台轰轰响的老机器——在海州这种潮湿的沿海城市，没有烘干机的话，衣服晾三天可能都干不透，反而会捂出一股霉味。
等烘干机停下的时候，依芙也正好醒了。她从床上里揉着眼睛跳下来，身上还穿着嘉雅那件过大的T恤，下摆拖在床边上，看起来像一只偷穿了人类衣服的小动物。
“过来试新衣服。”嘉雅冲她招招手，把从烘干机里取来的一整套还带着暖意的衣服放到了床尾。
依芙听话地走过去，张开双臂，像一个等着被换装的洋娃娃。
嘉雅蹲下身，先帮她脱掉那件大T恤，然后一件一件地把新衣服给她穿上——内裤、上衣、短裤、凉鞋。每穿一件，她都要拽拽这里扯扯那里，确认大小合不合适。
“腰这里会不会太紧？”嘉雅把食指伸进依芙的松紧腰带里试了试，“嗯，刚刚好。”
“肩膀这里呢？胳膊抬起来试试——好的，不勒。”
“鞋呢？走两步给妈妈看看。”
依芙穿着新凉鞋在过道里小心翼翼地走了两步，然后越走越快，最后干脆开始蹦跶起来，尾巴在空中画着欢乐的圆圈：“好舒服喵！比光脚走路舒服好多好多！”
嘉雅蹲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浅黄色短袖、头发扎成双马尾、蹦蹦跳跳的小猫娘，忽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这种感觉像是，本来自己只是一棵独自生长的小草，风来了自己挡，雨来了自己扛。但现在，有一棵更小的草靠过来了，把最柔软的叶片搭在自己身上，而自己忽然发现也可以为别人遮一点风雨。
“好了好了，别蹦了，凉鞋容易开胶，来看自己的衣服。”嘉雅站起来，把那两套衣服和内衣裤分别叠好，放进衣柜最下面一层的抽屉里，“这个抽屉以后就是你的，自己的衣服自己管好，记住了吗？”
“记住了！”依芙跑过来，蹲在抽屉前，伸出小手在叠好的衣服上轻轻摸了摸，像是在确认它们的真实存在。
她的耳朵微微向后抿着，尾巴尖轻轻颤动，脸上是一种很郑重的表情。
嘉雅知道，这是小朋友被托付了第一份责任时，才会有的那种认真。
“耳朵和尾巴怎么办？出门的时候如果不藏好的话，别人一定会觉得很奇怪吧。”嘉雅盯着依芙，有些担心。
“没事的喵。普通人类是看不见猫娘的，就算看猫娘也只会看到普通人类的样子。”
“你说话的习惯最好还是改一改，不然上学了会被老师教训。”嘉雅叹气。
老师可不知道猫娘什么的。就算知道，也不会准你这么说话的。
她看了看手表。快十一点了，该做午饭了。
她把东西一一整理好，然后站到厨房里，系上那条对她来说明显过大的围裙。围裙的下摆快要垂到膝盖，系带在身后打了一个很大的蝴蝶结才勉强绑紧。她踩上那个小板凳，开始洗菜切菜。
依芙跳上了公用厨房餐桌旁的椅子，看着嘉雅忙碌。坐在上面，下巴刚刚好可以垫在桌子上，两条小腿在半空中前后摇晃着。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笔直地照进来，落在嘉雅的发梢上，泛出暖融融的光泽。案板上传来有节奏的切菜声，锅里的油开始滋滋地响，小青菜下锅时腾起一股白雾，夹带着菜籽油的香味。
依芙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气，尾巴在椅背上欢快地拍了拍。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觉得妈妈正在认真地做很重要的事情，不能打扰。
吃完午饭，嘉雅洗好碗，终于有了好好休息一下的时间。
依芙窝在床头，抱着兔子玩偶，正在用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语言跟兔子说着什么。
嘉雅坐在床尾，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点开了聊天应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未读消息的横幅通知，发送者的备注是兰可洛，时间是今天早上。
她点开消息，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对话框的最上方，是一行粉色的、带着心形图案的系统提示文字：
[亲密关系]可洛想和你建立情侣关系
¿
嘉雅盯着这行字，眨了眨眼睛。
又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下巴一直红到了额头。
“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