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悄悄钻进房间,却是正好落在嘉雅的眼皮上。
她皱了皱眉头,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臂也像平时一样,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搭。
嗯?
掌心传来毛茸茸、暖乎乎的触感,还带着微微的起伏。这种手感……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毛绒玩具吧?
毕竟,毛绒玩具不会有心跳,也不会有体温,更不可能把小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迷迷糊糊地“唔喵”一声。
嘉雅的困意瞬间清空了大半。
她猛地睁开眼睛,然后悄悄地侧过头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丛蓬乱的粉樱色发丝。
头发的主人正像一只小猫咪一样,蜷缩在被窝里,两只细细的胳膊紧紧地搂着她的腰,小脑袋也一个劲儿地往她怀里钻,仿佛那里就是全世界最舒服的地方。
更让人手足无措的是,这孩子身上什么也没穿,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黏在她的身上。
而在那丛粉色的顶端,一对差不多同样粉色的猫耳朵,正随着呼吸一抖一抖的。
嘉雅的目光顺着被子往下移,看见一条毛茸茸的粉色尾巴从被沿探出来,悠闲地搭在她的腿上。
嘉雅的大脑宕机了足足有五秒钟之久。
她小心翼翼地腾出一只手,捏了捏自己的脸——倒是挺疼的。
看来不是在做梦呢。
嘉雅又低下头,仔细打量起怀里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家伙。
她看起来大概只有五六岁,脸蛋圆嘟嘟的,睫毛很长,睡相毫无防备,嘴唇微微嘟起,不知道在梦里正吮着什么好吃的东西呢。
“小猫咪?”嘉雅试着轻声唤道。
“唔……”小女孩的猫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尾巴也跟着摇了摇,但眼睛还是没有睁开,两只手臂却把嘉雅搂得更紧了些。
“妈妈……再睡一会儿喵……”
这种事情,真的对劲吗?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控制住自己:“那个,小朋友,你先醒一醒,好不好?”
小女孩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漂亮的橄榄石色眼眸,晨光落进去时,细细的瞳孔微微竖起,看起来就像真正的小猫一样。
她仰起脸,望着嘉雅,先是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几秒钟后,那双眼睛忽然就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妈妈!”她欢快地把小脸重新埋进嘉雅的怀里,尾巴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床单,“妈妈身上好香,有延龄草的味道喵!”
嘉雅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她坐起身,赶紧先把被子拉过来,手忙脚乱地把小女孩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她跳下床拉开衣柜门,探进去半个身子翻了好一阵,终于找出来一件自己的长袖T恤。
那件T恤本来就是稍微偏小的尺码,对嘉雅来说,其实穿着勉强还算合适。可是啊,套在这个五六岁的小身体上,却一下子变成了松松垮垮的睡袍。圆领口歪歪斜斜地挂在一侧肩膀上,下摆更是直接垂到了膝盖,看起来怪滑稽的。
“还是太大了。”嘉雅叉着腰,观察了一下上身效果,终于忍俊不禁。
小女孩也跟着低头看了一圈自己,然后抬起头对着嘉雅,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还伸出胳膊甩了甩过长的袖子,像是在玩水袖一样。
“你先等一下。”嘉雅从洗手间的洗脸池旁边的小格子里拿起一根黑色的头绳和梳子,绕到小女孩身后。
她把那些蓬乱的粉色头发梳理整齐,然后分别在两侧扎起两个低低的小马尾。扎好之后,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又伸手调整了一下两边的高低,直到完全对称为止。
“好了。现在至少看起来精神多了。”嘉雅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女孩晃了晃脑袋,那两个小马尾跟着左右摆动,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自己用手拨弄了几下,咯咯地笑起来。
“对了,得给你起个名字。”嘉雅盘腿坐到床上,和小女孩面对面,“你以前有名字吗?”
小女孩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嘉雅想了想昨晚捡到小猫咪的过程。那个地方叫芙蓉桥,所以……
“就叫依芙吧。依是依靠的依,芙是芙蓉的芙。云依芙。”
小小的猫娘在舌尖上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然后突然扑上来抱住嘉雅的脖子,大声宣布:“本喵喜欢这个名字!谢谢妈妈!”
“好了好了,依芙乖。”嘉雅拍着她的背,脑子却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孩子叫她妈妈。虽然,眼前这个长着猫耳朵和尾巴的小家伙不是普通人类,但她的的确确是一个会说话、会撒娇、会喊妈妈的活生生的孩子。
如果把她送到福利院去,那和自己最瞧不起的那种家长有什么区别?嘉雅自己就是从福利院出来的,对那种滋味再清楚不过了。
不能送。嘉雅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决定。
但是,她毕竟才十二岁。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独自租房子住,靠打两份工维持生活,现在还要多养一个孩子?
这要是传出去还不得上新闻了。
“依芙啊。”嘉雅把依芙从自己身上轻轻抱下来,双手扶着她瘦小的肩膀,用一种非常严肃但又不失温柔的语气说,“妈妈——不对,我还没让你叫妈妈呢——算了这个待会儿再说。我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依芙眨巴着橄榄石色的大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连尾巴都不摇了。
“在家里,你叫我妈妈,没问题。”嘉雅一字一顿地说,“但是在外面,在任何人面前,你一定要叫我姐姐。记住了吗?是姐姐。”
“为什么喵?”依芙歪着头,猫耳朵困惑地耷拉下去。
“因为……你想啊,十二岁的单亲妈妈这种事情,真的很奇怪呀!”
嘉雅的脸又红了,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别人会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们的,说不定还会有人来问东问西,到时候我怎么解释?难道说你是从桥洞里捡来的小猫咪变的吗?”
依芙听完,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
她坐直了身体,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一样,一字一顿地说:“说谎不是好孩子。”
嘉雅一愣。
“如果不说真话,就会变成坏孩子的喵。”依芙的耳朵垂下来,尾巴也耷拉下去,看起来是真的在为难,“不叫妈妈的话……那本喵就叫主人吧。”
“别!你可千万别!”嘉雅差点从床上蹦起来,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拼命地摆着,“那个更不能叫!你到底是看了什么东西才会想到这个词的?”
依芙困惑地眨了眨眼:“我认识一只三花猫,它说猫咪都会把管饭的人叫主人喵。”
“你是猫娘,不是猫。”嘉雅扶住额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认命似的抬起眼,看着依芙那双清澈得能望到底的眼睛,“算了,还是叫妈妈吧。在外面尽量小声一点叫,好不好?”
“好!妈妈最好了!”依芙立刻扑上来,脸在嘉雅的脸上用力蹭了蹭,尾巴欢快地卷了起来。
嘉雅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七点了。
平时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洗漱完毕,正在给可琳准备搭伙的早餐,然后匆匆忙忙地赶去滨海汽车站开始售票员的工作。
但今天显然不行了。她看看怀里这个新来的家庭成员,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今天必须要做的事情,然后做出了决定。
嘉雅打开手表上的电话本,先给公交公司的主管打了电话。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普通的请假,而不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她说,自己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想请一天假。
主管咕哝着说了句“行吧好好休息”,就挂了电话。
便利店那边倒是一口就答应了——本来就是按小时计酬的兼职,临时调班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请完假,嘉雅松了一口气。她把依芙安顿在床上,叮嘱她乖乖待着不要乱跑,然后自己走去公用的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今天的早餐是葱油拌面配煎蛋。
嘉雅熟练地开火烧水,在等水开的间隙里切葱花、调酱汁,动作流畅得完全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她做这些的时候,脑子里其实在飞速地算账——从今天开始,家里多了一张嘴,虽然依芙一看就吃得不多,但总归是多了开销。服装、生活用品,还有之后的上学,要花的钱加起来可不少。
对了,是不是平时还得管孩子的零花钱?
自己目前的收入,售票员的日薪五十加上便利店的时薪二十五,按照暑假的工作量,攒个几千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房租已经付到了月底,暂时不用担心,但往后的日子,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了。
至于配电脑的计划,很可能得往后推推了。
等水开的时候,她又折回去往房间里看了一眼。
依芙正乖乖地坐在床边,两只悬空的小腿晃来晃去,尾巴也跟着有节奏地摇摆。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一个毛有点秃的兔子玩偶上,橄榄石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但并没有伸手去拿。
看到嘉雅探头进来,她的耳朵立刻竖起来,尾巴摇得更欢了:“妈妈!”
“马上就好,再等一会儿。”嘉雅对她笑了笑,回到厨房继续做饭。
面做好的时候,厨房的门如期响了。
可琳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推门走了进来。她已经披上了快递公司的工服,头发也随手扎成了马尾,明明整个人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却莫名散发出一股干劲十足的气息。
“早啊,嘉雅——”可琳刚开口,视线便落在了灶台上的面条。
“咦,今天怎么做了三份?”
“啊,那个……”嘉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煎蛋翻了个面,“今天有个同学要来找我玩,应该马上就到了。我就顺手多做了一份。”
嘉雅是什么性格,可琳可是再清楚不过了。平时省吃俭用得紧,就算是买生活必需品,都要把账算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会白花一分钱。
怎么可能突然就要无缘无故请什么同学吃饭?
不过,她也没打算多问。不管有什么情况,眼下还是吃饭最为重要。
“那我就不客气啦。”她拉开椅子坐下,抄起筷子简单拌了几下,接着随手夹起一口面送进了嘴里。
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她的眼睛就一下子睁大了:“唔!今天的酱汁是不是多放了一点糖?好好吃!”
“你舌头还真灵。”嘉雅忍不住笑了一下。
说完,她也端起自己的那份面,在可琳对面坐了下来,然后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可琳吃饭的效率果然不负众望,没过几分钟,她面前的碗就已经空空如也了。
她放下筷子,又端起一碗浮着葱花的面汤,仰起头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终于满足地吐出一口气,于是站起身来,用纸巾擦了擦嘴。
“那我先走啦。今天的快递件估计还真不少,有得忙了。”说着,她又朝嘉雅摆了摆手,“你同学来了就好好玩吧。”
“嗯,路上要小心哦。”嘉雅也朝她挥了挥手。
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嘉雅才稍微松了口气。
她端起那份已经在一旁放了好一会儿的早餐,悄悄走进房间。
“来,吃早饭吧。”她把碗放到床头柜上,又似乎想起了什么,“还是先等一会儿吧,现在应该还有点烫。”
依芙的目光早就被那碗面牢牢吸引住了。她那橄榄石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里的食物,鼻翼轻轻翕动着,连尾巴尖都忍不住微微颤了起来。
可即使这样,她也没有伸手去碰那碗面,只是乖乖地坐在那里等着。
看到她这副模样,嘉雅顿时又心疼,又有些想笑。
这孩子……大概是真的饿怕了吧。
“你以前一个人的时候,都吃什么呀?”嘉雅坐到她旁边,一边吹着夹起筷子上的面,一边随口问道。
“下雨的时候吃不到东西喵。”依芙老老实实地回答,“不下雨的话,有时候能找到一些好吃的。但是别的猫会来抢,本喵不知道怎么打架。”
嘉雅吹面的动作停止了片刻,她的眼睑随之垂下,声音也放得特别特别轻:“以后不会了。以后每天都有饭吃。”
依芙没有回答,但她的猫耳朵轻轻抖动了几下,然后整个人悄悄地靠过来,把脑袋枕在了嘉雅的腿上。
面凉得差不多了,嘉雅把碗递给依芙。依芙接过筷子,有些笨拙地夹起面条往嘴里送,吃得满嘴都是酱汁。
嘉雅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巾,一边看她吃一边随时帮她擦嘴,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她做这件事已经做了很多年。
等依芙吃完,嘉雅把碗筷收拾了,然后开始面对今天的第二项重要任务:给依芙买衣服。
家里没有软尺,嘉雅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最后找出一根一米长的充电线。她让依芙站起来,用充电线绕着依芙的腰围、胸围、身长、腿长分别比了一下,然后认认真真地在充电线上做标记——腰围在哪个位置,身长在Type-C接口往回多少的地方。每量一个数据,她就掏出小纸条记下来,字迹虽然稚嫩,但是一笔一划写得非常清楚。
“妈妈好厉害。”依芙全程配合地举着手、转着圈,对嘉雅这种用充电线代替软尺的创意表示了由衷的敬佩。
“这叫劳动人民的智慧。”嘉雅头也不抬地在小纸条上画着示意图,“好了,量完了。你乖乖在家待着,妈妈去给你买衣服,很快就回来。”
“好!依芙会乖乖的喵。”依芙重新爬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圆嘟嘟的小脸和两只粉色的猫耳朵。
嘉雅临走前又回过头来叮嘱了一句:“除了我回来,不管谁敲门都不要开,也不要出声,知道吗?如果会用的话,最好把防盗铁链安上。”
她轻轻哼起了歌,不过稍微改动了一点:“小猫咪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儿开开,我要进来。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没回来,谁来也不开。”
“知道!”依芙在被子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尾巴从被子下面探出来,冲嘉雅挥了挥,像是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