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的早晨，手表上的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嘉雅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按，摸到的却是毛茸茸的东西。
“唔……”
是依芙。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次卧跑了过来，蜷在她和可洛中间，粉色的猫耳朵一动一动的，尾巴缠在嘉雅的手腕上。
“这孩子。”嘉雅小声嘟囔了一句，小心翼翼地把尾巴挪开。
可洛在她旁边睡得正香，齐肩的头发乱成一团，一只手还搭在依芙的背上。
一米八的大床睡三个未成年人其实绰绰有余，但问题是依芙的睡相实在是——
嘉雅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被子给两人掖好。
厨房里，她对着镜子扎马尾的时候，看见自己的白色猫耳朵在头发之间竖着，抖了抖。
已经过去快两周了，她还是不太习惯这个画面。不过看久了，倒也觉得……嗯，挺可爱的？
“不能这么想。”她摇了摇头，耳朵跟着晃了晃，“会变成自恋狂的。”
冰箱里的食材还够。她取出鸡蛋和胡萝卜，准备做蛋炒河粉当早饭。
切菜的时候，刀刃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油在锅里滋滋地响，整个厨房渐渐被香气填满。
嘉雅做菜的时候，习惯微微侧着头，猫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就像是在打拍子。她发现，自己想问题的时候，尾巴可能动得比脑子还快一步。
“嘉雅，早。”可洛揉着眼睛出现在厨房门口，穿着那件印着“Radeon”字样的黑色T恤。
据她所说，这是在某次线上活动抽奖得到的。虽然是均码，但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大码了，就连有没有穿胖次都看不出来。
“醒了？去洗脸吧，顺便把依芙叫起来。”
“遵命。”可洛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回走，差点撞到门框上。
嘉雅忍不住笑了。
吃过早饭，嘉雅到门口换上了室外的鞋子。
“妈妈要去上班了。”她蹲下来，帮依芙整理了一下衣领，“今天跟可洛妈妈在家，要听话哦。”
“知道啦！”依芙踮起脚尖，在嘉雅脸颊上亲了一下，“妈妈加油！”
可洛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然后上前抱了抱嘉雅，动作很轻。
这次怎么不摸耳朵了？还有点怪不习惯的。
“路上小心。”可洛的声音闷在嘉雅肩头。
“嗯。”
从海岸公园旁边的出租屋到滨海汽车站，路程并不太远。嘉雅哼着歌，盘算着今天下班后买些什么菜好。
自从家里多了个更小的孩子，她要考虑的就更多了起来。之前与可琳姐搭伙做饭的时候，她只需要记住可琳姐喜欢吃什么就够了。现在，她不但要记住妻女的口味，还得在她们爱吃的同时把饭菜做得尽量营养均衡。
不止是女儿，两位家长其实也还在长身体，要是吃得不好的话，对未来的影响不可估量。
嘉雅叹了口气。唉，可洛那家伙，怎么身材就这么贫瘠呢？明明她姐姐不是这样的。
一定是一个人住的时候，不注意饮食，一日三餐随便对付，甚至废寝忘食，就没吃过什么好的吧……想到这里，嘉雅更加坚定了要把家人们喂得健健康康的信念。
来到滨海汽车站，司机还没上车，一些乘客已经从没关的车门提前上去坐好了。嘉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行头，便携式的刷卡机器，二维码，装着车票和零钱的售票包，依次开始询问那些乘客的目的地，开始了售票的工作。
早高峰的乘客很多，有赶着上班的年轻人，有拉着小推车的老奶奶，还有背着暑期补习班书包的学生。嘉雅一个个刷卡、扫码、收钱、递票、找零，动作利索，声音清楚。
“阿姨，您坐这个位置。”她扶着一位拎着大包小包的老人坐下。
车厢中部的爱心专座离后门近，旁边放东西的空间也多，可以省去不少搬运和移动的麻烦。
“小姑娘真懂事。多大了？”
“十三了。”嘉雅笑着说。
其实昨天还是十二岁。
嘉雅觉得，这个日子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在福利院的时候，每个月会过一次集体生日，大家一起吃顿饭，院长阿姨会准备一个小蛋糕切开分，只有当月生日的小伙伴能拿到一份。就算这样，每个人分到的也就只有两口吃完了的分量。
去年她还在院里，今年已经独立生活了。现在，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买蛋糕什么的……太奢侈了，一个6寸的就够全家两三天的饭钱呢。
便利店打折的小蛋糕大概只要几块钱，但别人都是当早餐甚至零食吃的，也许没有人会用这种蛋糕过生日。
等回家简单做顿饭就行，反正平常也做饭。大不了……加一个自己爱吃的菜？
便利店是一家连锁店，位置不错，附近就是学校和公交站，还有一座写字楼。工作日的中午生意最好，附近上班的人会来买便当和饭团。
今天是星期三，熬点有优惠：满12减3，满18减6。
熬点锅就在收银台旁边，长方形的金属锅分成好几个格子，里面咕嘟咕嘟地煮着各种食材。汤底是淡褐色的昆布汤，飘着薄薄一层油花，香气在便利店里弥漫开来。
嘉雅提前十分钟到店，跟同事交接完毕，系上围裙，先把熬点锅检查了一遍。
食材煮的时间太长会烂，太短的又没入味。她用长筷子翻了翻，把几个快煮过头的捞出来，又从冷藏柜里拿出新的补进去。鱼籽福袋要煮够二十分钟才好吃，她先放了一批进去，用夹子把它们按到汤里，确保每一面都能浸透。
十一点半开始，人渐渐多了。
“欢迎光临，熬点全部新鲜上架，今天有满减活动。”嘉雅用清亮的声音招呼着。
一个穿着衬衫的年轻男人站在熬点锅前，犹豫不决地看着里面的东西。
“要不要试试这个竹轮肉卷？今天刚煮的，口感很好。”嘉雅主动推荐。
“那就来一串吧。再来个……萝卜？”
“好的。竹轮肉卷四块五，萝卜两块，一共六块五。”嘉雅用夹子夹起一块炖得半透明的萝卜，放进纸杯里，“现在满12减3，要不要再加一点？比如再来一串风琴串，两块五，加上鸡肉脆骨丸三块五，这样总共是十二块五，减完只要九块五，比单独买便宜三块。”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算过来，但听嘉雅说得这么顺畅，下意识就点了头：“那……行，就按你说的来。”
“好的，三串帮您装在一起，汤要多一点吗？”
“多放点汤吧，刚好有点渴。”
“好的。”
嘉雅熟练地用勺子舀了一勺热汤浇进纸杯里，套上防烫的纸圈后递过去。
“请慢走！”
收银台上，熬点价目表贴得整整齐齐。嘉雅早就把每一样的价格记得清清楚楚，她报价格的时候根本就不需要看。
其实就算不记得也没关系，收银电脑上只要输入买的商品和数量，就能自动算出总价。她不是刻意去记的，只是在熬点锅前面站久了，这些东西自然而然地就刻在了脑子里。
又来了一个女生，挑了两串咸蛋黄鱼豆腐和一串鱼籽烧。
“您好，现在一共是9块，咱们有一个满12减3的活动，您要不要再加一串？比如加一个鱼籽福袋串，满12减3以后，总价还是9块，不多花钱。”
女生眨了眨眼：“真的吗？”
“嗯，您看，两串咸蛋黄鱼豆腐是6块，鱼籽烧3块，一共9块。加一个鱼籽福袋串是3块，总共12块，减3块，到手还是9块。价格一样但能多吃一串。”嘉雅一口气说完，猫耳朵在头发里愉快地抖了一下——当然，对方是看不见的。
这样的情况，一个中午发生了不下二十次。
嘉雅发现，算数好这件事在便利店特别有用。很多人懒得算优惠，或者算不过来，她帮忙算清楚，顾客高兴，店里的销售额也上去，两全其美。
而且她很喜欢看到顾客恍然大悟的表情。那种“哦原来还能这样”的眼神，会让她觉得自己的工作挺有成就感的。
当然，也有个别不领情的。
“不用了不用了，就要这些。”一个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好的，一共八块，您稍等。”嘉雅也不恼，笑眯眯地装杯、加汤、套上隔热纸圈。
等忙过午餐高峰，熬点锅里的东西已经少了一大半。嘉雅趁间隙赶紧补货。
香菇要放中间那格，因为那边温度最稳定；萝卜要形状和大小尽量标准的，否则不是煮不透就是容易烂；魔芋丝要拆开包装在水龙头下冲一下，去掉包装里面带着的水的味道。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猫耳朵偶尔动一动，像是在听什么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嘉雅，便当那边有个顾客问有没有优惠。”同事小周喊她。
嘉雅擦了擦手，走过去。
便当冷藏柜前站着一个看起来刚毕业不久的年轻人，正拿着一个照烧鸡排便当反复看标签。
“您好，现在便当搭配200毫升的牛奶，只要加一块钱就可以。”嘉雅指了指旁边的冷藏柜，“单买这个牛奶要三块五，搭售只要一块，很划算。”
“哦……那来一个吧。”
“好的，牛奶帮您一起拿去收银台。需要加热吗？”
下午的班次到三点结束，嘉雅跟晚班同事交接完毕。
当天的工资是150元——6个小时的时薪，日结。
她仔细地把自己的物品清点好，以免遗忘在店里。
回家之前，她在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想了想，又折回去。
今天的熬点因为有优惠活动所以剩得不多。带一点回去吧，这些其实还挺营养的，就当是生日加餐了。
嘉雅挑了两串鸡肉脆骨丸、一个鱼籽福袋串、一串萝卜，加上员工折扣，只花了6块。
回家的公交车上，她靠着窗户，手里紧握着写着“慢”字的小红旗，看窗外海州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
七月的天黑得晚，下午四点多太阳还很高，阳光照在滨海公路的行道树上，叶子亮闪闪的。
她忽然想到，去年过生日的时候，虽然不是今天，整个七月生日的小朋友都拿到了一块带着奶油的草莓蛋糕，旁边的小朋友一起唱生日歌。
不知道哪个小朋友唱跑了调，把大家全都带偏了，那跑调的声音她到现在还记得。
倒也不是怀念那时候，只是记得而已。
福利院的日子并不差，但现在当然更好了。
现在有了依芙，有了可洛，有了一个可以叫“家”的地方。
虽然这个家有点奇怪——一个13岁的猫娘妈妈、一个6岁的猫娘女儿、还有一个没满13岁的宅女。在外人看来，大概就是三个小姑娘住在一起，谁也想不到其中两个的户口簿上是“母女”关系。
“噗。”想到这里，嘉雅忍不住笑了一声。
“小姑娘，什么事这么高兴？”旁边的老奶奶问。
“没什么，就是想到家里有人在等我。”
“那是好事啊。”老奶奶笑了，“快回去吧。”
嘉雅下车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汩汩汩，水泡轻轻地飘～哗哗哗，碧水轻轻地摇～太阳从这里，跳出问声你早～我们尽情，遨游在这，晶莹的怀抱～”
她没注意到，自己在哼歌。哼的是什么曲子也想不起来，但调子很熟悉，好像是哪部动画的插曲。
楼道里特别安静。走到四楼，门牌号403，她们家门口的鞋架整整齐齐。
嘉雅掏出钥匙——
门开了。
灯是关着的。
“我回来——”
“生日快乐！”
灯忽然亮了。
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一个蛋糕，上面插着十三根蜡烛，火焰在窗外飘进的微风里轻轻跳动。
蛋糕不是买的，是依芙和可洛自己做的——能看出来，因为奶油抹得不怎么均匀，侧面的花纹也有点歪。但上面用草莓和蓝莓摆成了一个小猫的形状，两颗葡萄干当眼睛，看起来可爱极了。
依芙穿着嘉雅给她买的那条小裙子，站在茶几旁边，手里举着一张画。画上画了一只从绿色的地上探出半个头的白猫，蓝色的天空上白云朵朵，还有弯弯的月亮。在猫猫的旁边，是一个笔划圆圆的“喵”字，还有一个粉色的心形。
“妈妈生日快乐！”
嘉雅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还没放下来。
猫耳朵在头发之间直直地竖着，尾巴似乎有些慌张地摇来摇去。
可洛从沙发后面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装好的盒子，脸红红的，说话又开始结巴：“那、那个，我跟依芙研究了三天蛋糕的做法，从实验室规模做到小试、中试，最后终于……”
“你们两个……”嘉雅的声音有点发颤。收拾厨房没少花时间吧，她每天回来做晚饭的时候都看不到什么痕迹。
她深吸了一口气，猫尾巴在身后不安分地晃着。
依芙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往茶几那边拽：“妈妈快来看！我画的！”
画是用蜡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颜色也是随便涂的——天空就全部涂成蓝色，地面就全部涂成绿色，看不出什么来。但嘉雅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什么名画。
“画得真好。”她蹲下来，把依芙抱在怀里，“特别是这只白色猫猫，画得最好了。”
“虽然别的猫都觉得，花色越多的猫才好看，但我要说白色才是最好看的，因为妈妈就是最好看的！”依芙理所当然地说。
可洛在旁边小声嘀咕：“我印象中，白色的猫娘都比较受，是最好欺负的那种。”
嘉雅笑出了声：“那你赶紧来欺负我，我等好久了。”
依芙在旁边开始起哄。
吹蜡烛的时候，嘉雅没有急着想愿望。也许，她的愿望本来就在实现的过程中，想得那么清楚的话，到了实现的时候反而就没有惊喜的感觉了吧。
她看着那十三根小小的火焰，感觉依芙靠在她左边，可洛站在她右边，三个人挤在一个不大的客厅里，面前放着一个手工做的、卖相不太好的奶油蛋糕。
这大概是她有生以来最好的生日。
“一——二——三——”
直到细细的蜡烛都快烧完了，三个人才商量着一起吹灭了蜡烛。
分蛋糕的时候，可洛切第一刀，结果刀拿歪了，切出来一块三角形的蛋糕，上面的草莓滚到了桌面上。依芙眼疾手快地捡起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五秒之内捡起来还能吃”。
“谁教你这些的啊！”嘉雅笑着敲了一下依芙的脑袋。
蛋糕的味道其实一般——奶油稍微有点甜，蛋糕胚有一点干，但嘉雅吃了两大块。
好吃的东西从来不只是味道，和谁一起吃也很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