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蛋糕，可洛忽然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那个，接下来是第二项生日活动。”
“还有第二项？”
“当然。”可洛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做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虽然紧张得耳根都红了，“我们去唱卡拉OK。”
“KTV？”嘉雅愣了一下，“我们三个都是未成年，去不了的。”
可洛不知道从哪里用小推车拉出来一堆设备，走到电视机前：一台旧电脑主机、一组音箱、两支无线麦克风，还有一把看起来很旧但擦得很干净的电子琴。
“谁说要去KTV了？”她得意地拍了拍那台主机，“这是我自己搭的家庭K歌系统，电脑接电视机，麦克风接电脑，声音分五路同时输出到音响、电视机，也算是低配版的4.1声道了。我早就测试过，音量开合适的话，绝对不会吵到邻居。”
嘉雅看着可洛在那里接各种线，动作熟练得不像个这个年纪的孩子。HDMI线接电视，3.5mm线接音响，音频线一进一出，她一边接一边嘴里念叨着“这个接口是输出”“等下要调空间音效”。
“你什么时候搞的这些？”
“暑假前就开始攒了。”可洛头也不抬，“音响是闲鱼上淘的，50包邮，原价300多，卖家说有一个旋钮坏了，我换了颗电位器就好了。麦克风是上次电脑城倒闭清仓的时候买的，两支一共80。电子琴是前几天从一个要毕业的大学生那里收的，他说琴弹得少放着占地方，200块就卖给我了——当然，是我在线上看到挂着的，刚好同城就拿了。”
嘉雅看着可洛的背影。这个小小的一米四的女孩，比看起来要能干得多。她只是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但似乎也在努力地学习。
依芙已经迫不及待地抢了一支麦克风，对着它“喂喂喂”地试音。
电视机屏幕上出现了点歌界面。旁边是可洛自己写的程序，开始播放音乐的时候，会自动显示罗马音字幕。
“我做了LRC格式的滚动字幕。”可洛调好设备，转过身来说，“这样的话，即使不会日语，跟着罗马音也能唱出来，就像拼音那样。嗯，这些歌唱起来都挺简单的，跟着唱都不至于跑调。”
歌单第一首是《碧波摇篮曲》。
“这是……”嘉雅愣住了。
可洛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那个，这首歌我经常听你哼，就录下来用识曲功能找到了。”
依芙已经在选歌了。她拿着鼠标晃来晃去，猫耳朵抖来抖去，显然对每一首歌都很好奇。
“这个！这个！”她指着《Daydream cafe》。
或许是因为英文字母在一堆汉字和假名之间比较显眼吧。
“依芙好眼光！”可洛竖起大拇指，“那我来伴奏。”
她坐到电子琴前面，深吸一口气，然后按下了第一个音符。
电子琴的效果不算特别好，毕竟是两百块的二手货。但可洛弹得很认真，每一个音符都按得扎实。
她不是专业学音乐的，也没有老师教过，纯粹是靠用软件对着曲谱自学。左手的和弦有些生硬，右手的旋律偶尔会卡一下，但整体听起来居然像模像样。
前奏结束，依芙抓着麦克风，盯着屏幕上的罗马音，张嘴唱出了第一句。
“kokoru pyonpyon machi……”
发音当然是歪歪扭扭的，罗马音也跟得磕磕绊绊，但依芙唱得特别投入，粉色猫尾巴在身后有节奏地晃动。
唱到副歌的时候，她已经顾不上看字幕了，干脆凭感觉瞎唱。
“如果一起那该多美好/想让你说出口/快点说出来吧”
接着是《君色に染まる》。
“就像蓦然回神时/已染上你的颜色般/愿你用稀松平常的话语/让我染上你的色彩”
这首歌的旋律很简单，依芙第一遍唱的时候还有点磕磕绊绊的，但重复到第二遍就流利了起来。
“就像蓦然回神时/已染上你的颜色般/愿你用稀松平常的话语玷污我……”
“这是什么离谱翻译啊喂！”嘉雅狠狠地瞪了可洛那边一眼。
“噗。”可洛差点弹错和弦。
一首唱完，依芙跑过来把麦克风塞到嘉雅手里：“妈妈你也唱！”
“我？我不太会这些歌……”
“没关系！”可洛已经飞快地在歌单里翻了起来，“《天使にふれたよ!》，这首简单，适合新手，我切贝斯音色给你伴奏。”
嘉雅接过麦克风，感觉手心有点出汗。
屏幕上出现了歌名，然后是制作人员信息，再然后——前奏响起。
可洛的手指在琴键上跳动，每一个音符都很温柔。
“可是啊/我触碰到了哦！/值得去爱的天使/让我不禁想说‘我回来了’/这个地方依旧一如当初”
“如果你说最喜欢/我会回你最最喜欢……”
嘉雅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放得很开。
不是那种特别有技巧的唱法，也没有用什么转音或者气息的控制，只是用着很干净、很真诚的声音唱。
就好像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轻声说话，却发现墙壁会把声音反弹回来，变成一首歌。
可洛弹着琴，偷偷看了嘉雅一眼。
嘉雅看着屏幕上的歌词，眼角有点红，但嘴角在笑。
依芙坐在地板上，双手托腮，粉色的猫耳朵一动一动，完全沉浸在了歌声里。
唱到最后一句“ずっと 永遠に一绪だよ”的时候，嘉雅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唱歌紧张。她在福利院的时候就爱唱歌。
因为她想起来，去年的生日，福利院的小朋友给她唱了一首歌，她当时觉得那已经是最温暖的时刻了。但现在和那时候不一样。
第一次有人专门为她庆祝生日。有人会专门记下了她随口哼过的歌，会尝试那么多次为她亲手制作生日蛋糕，会在家里搭设一套K歌系统陪她一起唱。
可洛的手从琴键上抬起来，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客厅安静了两秒钟。
“妈妈唱得好好听！”依芙扑过来抱住了嘉雅的腿，“比电视上的大姐姐还好听！”
“哪有那么夸张。”嘉雅笑着揉了揉依芙的头。
“真的。”可洛从电子琴后面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你的声音，很适合唱歌。”
嘉雅被她们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猫耳朵往后压了压。
接下来三个人轮流唱。
“今天我独自走上/这熟悉的街道……”
“huwa huwa time……”
“可洛，你声音和原唱好像。”嘉雅仔细分辨着背景里的原唱。
“那个……平泽唯我很喜欢的，所以就模仿着那种唱法……”可洛捂了捂脸。
“我们就身在此地/这里拥有无数梦想……”
“都可以是真的/你说的/我都会相信/因为我/完全信任你……”
“你是我的梦/像北方的风/吹着南方暖洋洋的哀愁……”
“弯弯的小河慢慢地流/轻轻的微风在唱歌……”
“晚风吹动着竹林/月光拉长了身影……”
窗帘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
海州的夏天，晴朗的时候，傍晚的天空会从橘色一点点变成深蓝色，风从海的另一面吹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嘉雅把窗户打开，让凉风穿透屋子，空调也不用开了。
可洛又点开了那首《碧波摇篮曲》，依芙已经能把副歌部分完整唱下来了。
“让梦想点亮～水中的星斗～让欢笑荡起～每一次浪潮～”
嘉雅看着电视机屏幕上的歌词，忽然觉得这歌确实写得很好。
唱累了，依芙缩在沙发上，靠着嘉雅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麦克风不放，嘉雅费了好大劲才把它取出来。
可洛关掉了设备，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的风吹过树枝的声音，隔着半个小区传过来，像是一首很轻很轻的歌。
“可洛。”嘉雅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可洛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用谢啦，就是……就是觉得，生日应该要好好过。”
“不只是因为生日。”嘉雅轻声说，“是因为……你记得那首歌。我当时只是随便哼哼，歌名我自己都忘了。”
可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次你说，那是你最喜欢的歌。”
“嗯。”
“所以我就记住了。”
嘉雅转过头，看着可洛的侧脸。客厅的夜灯光线很暗，可洛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眼镜反射出一点点微光，看不出表情。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可洛，你过来一下。”
“啊？”
嘉雅伸出双臂，把可洛揽进怀里。动作很轻，就像是搂着依芙的时候一样，但又有些不一样。
可洛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间，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额头抵在嘉雅的肩膀上。
“生日快乐。”可洛的声音闷在嘉雅的衣服里，“虽然已经说过一次了。”
“嗯。”
“明年也会给你过的。”
“嗯。”
“后年也是。”
“你想得真远。”
“因为……因为我想一直这样。”可洛闷闷地说，“和你，和依芙，一直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