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一艘白色的货轮慢慢移动着，不细看的话像一幅静止的画。
她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大约十分钟，可洛突然停下脚步，蹲下来指着沙滩上的一个小东西：“看，这个。”
依芙凑过去一看，是一个小小的贝壳，螺状的，带着淡紫色的螺纹，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好漂亮！”依芙小心翼翼地把它捡起来，捧在手心里，“可以带回家吗？”
“当然可以。”可洛指了指更远的地方，“那边也许还有更多。”
于是接下来的半小时，就变成了寻宝时间。依芙低着头，沿着海浪冲刷过的沙滩慢慢地走，一看到好看的贝壳就蹲下来捡。她捡到了白色的小扇贝、螺旋状的螺壳、半透明的石英石，还有几个圆润的小石子。
可洛也跟着一起找，但她找的不是贝壳，而是小石头。“这个纹理好看。”她拿起一块扁平的灰色石头，上面有波浪形的纹路，“可以拿回去做摆件。”
嘉雅跟在她们后面，负责收容她们捡到的“战利品”——其实就是装在帆布袋的一个小口袋里。她自己也顺手捡了两个品相不错的贝壳，想着回去可以用线穿起来做风铃。
走了一圈回到原来的位置时，三个人都出了一点薄汗。嘉雅从帆布袋里拿出水递给依芙：“喝点水。”
依芙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说：“妈妈，依芙想下水游泳。”
“你会游吗？”
依芙想了想，诚实地摇头：“不会。”
“那妈妈教你。”嘉雅把水放回去，走到齐腰深的水里，朝依芙招手，“来，先适应一下水温。”
依芙小心翼翼地走进水里。她个子小，走到大腿深的位置就开始紧张了，紧紧抓着嘉雅的手：“好凉！而且脚踩不到底了——”
“别怕，妈妈在。”嘉雅稳住她的身体，“先学浮起来。把头放低，身体放松，妈妈托着你的肚子。”
依芙犹豫着把身体前倾，嘉雅的手及时托住了她的小腹。她的身体浮起来了一点，但马上又紧张地乱扑腾：“不行不行要沉了——”
“不会的，妈妈托着呢。你先把腿伸直。”
可洛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提醒：“别托腰，托肚子的话重心更稳。”
嘉雅调整了一下手的位置，依芙果然感觉平衡了一些，尾巴在水面上甩了两下，又沉进水里去了。
“对对对就是这样——”嘉雅慢慢往后退，“腿打水，轻轻地打。”
依芙试着踢了两下腿，溅起一片水花，自己吓了自己一跳：“哇！好多水！”
“你踢的嘛，当然多水了。”嘉雅忍着笑，“继续，像青蛙一样蹬腿。”
“青蛙不是这样蹬的！”依芙认真地反驳，“青蛙是这样蹬的——”她在水里做了一个青蛙蹬腿的动作，结果身体歪了一下，又扑腾了两下才稳住。
可洛已经在旁边笑到蹲进水里了。
嘉雅也笑得不行，但还要稳住托着依芙的手：“你、你先别管青蛙了——你就随便踢就好——”
依芙很努力地踢了一会儿水，终于能往前挪动几米了。她一高兴，就踢得更卖力了，结果一不留神呛了一口水，连咳了好几声。
“没事没事，慢一点。”嘉雅赶紧把她捞起来，拍着她的后背，“不要急，慢慢来。”
依芙咳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咸的！海水果然是咸的！”
“知道了吧。”嘉雅帮她擦了擦脸，“今天就学到这里，明天再练。”
依芙点了点头，但明显还想继续待在水里。她抓着嘉雅的手在水里蹦了蹦：“妈妈你再托着我，我再试试！”
嘉雅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才九点半刚刚过。反正今天也没别的事，就由着她吧。
于是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依芙都在水里扑腾。从完全不会漂，到能在嘉雅的托举下打水前进五六米，再到学会憋气把脸埋进水里——虽然每次起来都像小海豚一样喷水，弄得嘉雅一脸。
可洛也下了水，但她的活动范围基本保持在腰深以内的安全区，更多的时候是在浅水区走来走去，偶尔蹲下来看看水里的小螃蟹和寄居蟹。
有几次，依芙玩累了，就跑到沙滩上找可洛。
“可洛妈妈你看！”她捧着一个刚捡到的贝壳，“这个像不像蝴蝶？”
可洛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个两扇壳还合在一起的蛤蜊壳，纹路还挺好看的。她点了点头：“是挺像的。”
“这个给可洛妈妈！”依芙把贝壳塞到她手心里，“可洛妈妈喜欢捡东西，所以这个给你！”
可洛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这枚小小的蛤蜊壳，壳面上还沾着细沙和海水的湿痕。
“谢谢你，依芙。”她的声音有点轻，“我很喜欢。”
“嘻嘻。”依芙又嗒嗒嗒地跑回水里去了。
上午的太阳渐渐升高，沙滩上的人也开始多起来。一些家庭带着孩子来了，有人搭起了帐篷，有人在烧烤区生火，还有几个年轻人在打沙滩排球。
嘉雅看时间差不多了，把依芙从水里捞出来：“差不多该吃午饭了。先去冲一下，换身干净衣服。”
依芙虽然意犹未尽，但肚子确实也饿了，乖乖跟着嘉雅走到沙滩边的淋浴区。冷水一冲，身上的沙子冲掉了不少，三个人都换上干爽的衣服——嘉雅给依芙穿了一条新的小连衣裙，自己也换了T恤和短裤。
可洛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嘉雅已经在阴凉处铺好野餐垫，拿出早上准备的便当了。
有炸鸡块、饭团、小番茄、切好的黄瓜条，还有一盒水果沙拉。都是昨天晚上提前准备好的。
依芙看到炸鸡块，眼睛都亮了：“是炸鸡！”
“嗯，但也要吃蔬菜。”嘉雅把便当盒摆开，“先吃几根黄瓜，再吃水果，最后吃肉。”
“好——”依芙抓起一根黄瓜条，蘸了蘸沙拉酱，咔嚓咔嚓地吃起来。
可洛盘腿坐在野餐垫上，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里面包着梅子和肉松，味道正好。她嚼着嚼着，忽然说：“明年暑假，我们还可以来吗？”
嘉雅正在给依芙的水杯倒水，头也没抬：“好啊，如果你愿意的话。”
“愿意。”可洛回答得很快。
依芙嘴里塞着黄瓜，含含糊糊地说：“依芙也愿意！依芙要学游泳，学得特别好，然后游到海里面去！”
“那可不能一个人去哦。要大人陪着。”
“知道！妈妈和可洛妈妈陪着！”
嘉雅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伸手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脸颊：“好，妈妈陪着。不过妈妈也不是大人。”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落在野餐垫上，落在饭团上，落在三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上。
吃完午饭，依芙又想去玩水了，但嘉雅坚持要休息一小时再下水。于是依芙只好耐着性子，坐在野餐垫上玩她上午捡的那些贝壳，把它们按照大小、颜色、形状分了好几次类。
可洛靠在一棵棕榈树上看手机，但没看多久就放下了。她凑到嘉雅身边，小声说：“我查了一下，海边今天下午可能会有雷阵雨。”
“嗯，玩到三四点就回去了。”嘉雅也小声回答，“而且我也怕依芙晒太久会不舒服。”
“好。”可洛点点头，然后就不说话了。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依芙在那里认真地和贝壳较劲。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淡淡的防晒霜的味道。
“可洛。”
“嗯？”
“明天就要开学了，你紧张吗？”
可洛想了想：“有一点。但是，和以前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以前是害怕，怕不认识人，怕说错话，怕被人觉得奇怪。”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现在也有一点怕，但是想一想放学了能回来，能见到你和依芙，好像就不那么怕了。”
嘉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肩膀靠了过去，碰了碰可洛的肩膀。
可洛没有躲开。
下午三点，天边果然开始堆起灰白色的云层。海面上不再是明亮的湛蓝色，而是变得有些暗沉。风也大了些，海浪的声响比上午明显了不少。
嘉雅看着天色，做了决定：“差不多了，我们收拾收拾回去吧。”
依芙虽然不太想走，但也知道妈妈说了就是定了，只好乖乖帮忙收拾东西。她把捡的贝壳装进自己的小背包里，又把浴巾叠好递给嘉雅。
“妈妈，我们明年还来吗？”
“来啊。每年夏天都可以来。”
“好！”依芙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拉起嘉雅和可洛的手，“那我们回家吧！依芙有点累了……”
她说完打了个哈欠，尾巴也跟着耷拉下来。
嘉雅把她抱了起来：“累了就睡吧，回家还有一段路呢。”
依芙搂住嘉雅的脖子，把小脑袋搁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嘉雅抱着她，和可洛一起沿着海岸公园的步道往回走。风把树木吹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好像真的要下雨了。”可洛说。
“嗯，幸好回来了。”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雨点开始落下来了。一开始是稀稀疏疏的几滴，然后越来越密，打在路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可洛掏出钥匙开了门，嘉雅抱着依芙快步走进去。依芙被雨声吵醒了一点，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看：“下雨了？”
“嗯，下雨了。”嘉雅把她放在沙发上，“你先别动，妈妈去拿毛巾。”
她把依芙的背包放好，又去卫生间拿了干净的毛巾回来，给依芙擦了擦脸和手脚。依芙半睡半醒地任她摆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妈妈最好”。
可洛也擦了擦自己被淋湿的头发，换了一身干衣服。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自言自语：“天气预报还挺准的。”
“嗯，幸好我们回来得早。”嘉雅给依芙盖了一条薄毯，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睡吧，睡醒了就有晚饭吃了。”
依芙已经又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大概正在做什么好梦。
嘉雅直起身，发现可洛正看着她们，表情有些微妙。
她呼了一大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体力已经有些透支，现在的心率想必已经很高了。
抱一个有自己一半重的孩子走上一段路，还是挺辛苦的。
“怎么了？”
“没什么。”可洛移开视线，“就是觉得——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今天。”可洛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今天一天都挺好的。”
嘉雅走到窗边，和她并肩站着。
雨点在玻璃上打出细密的纹路，把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了一片流动的色彩。
“以后还有很多这样的日子。”嘉雅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洛没有回答，但她悄悄地往嘉雅身边挪了半步，肩膀碰到了手臂。
窗外，雨越下越大。屋里，沙发上睡着的依芙翻了个身，吧唧了一下嘴，梦里不知道在吃什么好东西。
嘉雅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看沙发上熟睡的依芙，又看了看身边安静的可洛。
雨天的下午，屋里很平静，只有雨声和偶尔的雷声。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一天，在她有生以来过得最好的日子里大概都能排得上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