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天，海州的阳光难得柔和了些。
嘉雅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海平线那边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透过窗户落在厨房的操作台上。
她把昨晚准备好的泳衣、浴巾和防晒霜装进帆布袋里，叠好更换的衣物和依芙的小裙子，又往袋子里塞了几瓶水。
“妈妈——”
依芙的声音从卧室传来，带着刚睡醒的黏腻劲儿，像一只小奶猫。
“醒了？”嘉雅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推开门，看见依芙正坐在床上揉眼睛，头发乱成一团，尾巴翘得老高。
“依芙做了一个梦。”依芙眯着眼睛，伸手要抱，“梦见大海了！海里有好多好多好多鱼，还有大大的船！”
“那今天就能看到真的了。”嘉雅把她抱起来，依芙的小手环住她的脖子，脑袋埋在她肩窝里，尾巴舒服地晃了晃。
“可洛妈妈呢？”
“还在睡。”嘉雅朝主卧努了努嘴，“要不你去叫她？”
依芙立刻精神了，从嘉雅怀里滑下来，光着脚嗒嗒嗒跑到主卧门口，推开门探头进去。
可洛还在床上缩成一团，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个头顶。
“可洛妈妈！”依芙扑到床边，“起床啦！去看海！看大海！”
“唔……”
“可洛妈妈！”
“再——五分钟——”
“不行！妈妈说早起早去！”依芙爬上床，去扯可洛的被子。
可洛挣扎着从被子里探出头，头发像鸡窝一样炸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依芙啊，现在是几点……”
“太阳出来了！”依芙指了指窗外，“太阳公公都起床了！”
可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外泛白的天色，又无力地倒回枕头上。
嘉雅靠在门框上系马尾，看着这场景忍不住笑出声：“她昨晚又熬夜了？”
“我没熬夜。”可洛闷在被子里，“就——就整理了一下那个拼贴画的草稿，然后又看了看小说，不小心看到了两点……”
“明天咱们就要开学了，今晚早点睡。过两天还要送依芙开学呢。”嘉雅走进来，把可洛的睡衣从椅背上捞起来递给她，“快起来吧，洗漱完吃早饭，我们争取人少的时候到海边。”
可洛这才真正清醒了些，坐起来接过睡衣，揉了揉眼睛：“海边人多不多啊……”
“所以才说早点去。”嘉雅把踢到床边的拖鞋摆好，“九点之前应该还好。”
依芙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回自己房间换衣服了。她把睡衣换成了泳衣，接着把昨晚挑好的那件小碎花裙子套在外面，然后站在镜子前左转转右转转，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嘉雅过去帮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又把防晒霜涂在她脸上：“伸脖子，闭眼睛。”
依芙乖乖照做，被揉了一脸防晒霜也不抗议，就是眨着眼睛问：“好了吗？”
“好了。去客厅等妈妈。”
嘉雅自己换好泳衣——一件浅蓝色的连体泳衣，外面套了件白色的防晒衫，把短发重新扎了一下，确认尾巴能自然地从泳衣的开口处露出来。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就是泳衣买得早，现在穿着好像贴身了些。她又长高了一点。
可洛磨蹭了半天才从房间里出来。她穿了一件黑色连体泳衣，外面套了件oversize的T恤，恨不得把自己裹成粽子。
“你这是要去游泳还是去躲猫猫？”嘉雅打量着她。
“我——我穿泳衣不习惯。”可洛把T恤往下拉了拉，“而且海滩上好多人，感觉……奇怪。”
“今天不算人多。”嘉雅走过去，把她T恤的领子理了理，“再说了，你穿这个挺好看的。泳衣不就是要穿出来嘛。”
可洛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小：“可是……”
“没有可是。今天我们是去玩的，开开心心的就好。”嘉雅伸手拉起她的手，“走吧，依芙等急了。”
依芙已经在门口背上她的小背包了，包里装着她自己收拾的东西——一个小水壶、一条小毛巾、还有她上次在海边捡的贝壳。
“出发！”依芙举起手。
“出发出发。”嘉雅锁上门，一家三口下楼。
海岸公园离她们住的地方就隔了一条街。走过公园的步道，穿过那片小叶榕林，再翻过一道矮矮的堤坝，沙滩就铺展在眼前了。
早上的海确实人不多。沙滩上零星散落着几顶帐篷和遮阳伞，有人在晨跑，有老人在海边打太极，还有几个孩子蹲在沙滩上挖沙坑。海浪拍打着岸线，声音低沉而有节奏。
依芙站在堤坝边上，望着眼前豁然开朗的海面，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就是……大海呀。”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回头看了看嘉雅，眼睛亮晶晶的。
“对，这就是大海。”嘉雅蹲下来，指着远处的海平线，“你看那边，天和海连在一起的地方，就是海平线。”
依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嘴巴张得圆圆的：“好大……”
“又不是第一次来了……”嘉雅扶了扶额。
可洛站在旁边，看着依芙的表情，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然后她又蹲下身，换了个角度，把嘉雅和依芙一起收进取景框。
“可洛妈妈你在干嘛？”依芙察觉到她的动作，回头看她。
“没、没干嘛。”可洛连忙把手机藏到身后。
嘉雅站起身，拉着依芙的手往沙滩上走：“来，我们去找个好位置。”
她们选了一棵棕榈树旁边的位置，离海水不远不近。嘉雅把浴巾铺在沙滩上，又把防晒霜和水分门别类放好。
依芙已经迫不及待地脱了凉鞋，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感受着沙粒的温度。
“好软！”她惊喜地喊道，“沙子好软！”
“去踩踩水吧，别跑太远。”嘉雅叮嘱了一句。
依芙立刻撒腿往海边跑去，小脚丫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她跑到海浪能拍到的地方，蹲下来等浪来。
一道白色的浪花爬上来，没过她的小腿，她“哇”了一声，又连忙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蹲在那里盯着退下去的水发愣。
可洛走到她身边蹲下：“怎么了？”
“海水的味道……”依芙皱着眉头，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咸的！好咸！”
“废话，海水当然是咸的。”可洛忍不住笑，“里面还有盐呢。”
“盐？就是妈妈炒菜放的那个？”
“对。”
依芙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海面，表情变得十分复杂：“那这片海能炒多少盘菜啊……”
可洛愣住了两秒，然后笑到差点一屁股坐到水里。
嘉雅在沙滩上铺好东西，朝她们喊了一声：“来，先涂防晒霜！涂完再下水！”
依芙乖乖跑回来，让嘉雅给她涂防晒。这次连胳膊和小腿都涂了，涂完之后依芙感觉整个人滑溜溜的，自己摸了一下手臂，咯咯笑起来：“好滑！像鱼一样！”
“对，你就是小鱼。”嘉雅拍了拍她的小屁股，“去吧，别跑太远，看着妈妈的位置。”
“猫猫鱼！”依芙又嗒嗒嗒地跑回海边去了。
嘉雅转向可洛，手里还举着防晒霜瓶子：“轮到你了。”
“我自己来就行——”
“后背你够得到？”嘉雅歪头看她。
可洛沉默了。
最后她认命地转过身去，把T恤脱掉叠好放在浴巾上，背对着嘉雅。
她的后背其实挺好看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色调，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嘉雅挤了防晒霜在手心，均匀地涂在可洛的背上。她的手法很轻柔，指尖从肩膀滑到腰际，力道恰到好处。
可洛的背一开始绷得很紧，渐渐地放松下来。
“好了。”嘉雅拍了拍她的肩。
“……嗯。”可洛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谢、谢谢。”
嘉雅把防晒霜递给她：“前面自己涂吧。还是说，这里也要我来帮忙？”
可洛接过瓶子，低头挤防晒霜的时候，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嘉雅假装没看见，自己也在手臂和小腿上补了点防晒，然后把防晒衫脱下来叠好。
她里面穿着那件浅蓝色连体泳衣，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尾巴从泳衣下摆的开口处自然地垂下来，尾尖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依芙在海边喊：“妈妈！可洛妈妈！来玩！”
嘉雅朝她挥了挥手，然后拉起可洛的手：“走吧。”
两个人朝海边走过去，脚踩进海水里，一阵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依芙已经站在齐膝深的水里了，裙子下摆被打湿了一截，但她毫不在意，正专注地盯着脚下。
“妈妈你看！”她指着脚边，“有小鱼！”
嘉雅低头看去，果然有一条手指长的小鱼在清澈的水里游来游去，影子映在沙子上。
依芙小心翼翼地蹲下来，伸出手想去碰，小鱼嗖的一下窜走了。
“啊！跑掉了！”
“它害怕，你动作太大了。”嘉雅笑着在她身边蹲下来，“要慢慢来，等它习惯了再伸手。”
“可是我好想摸一下……”
“那你看妈妈示范。”
嘉雅把手轻轻伸进水里，五指并拢，一动不动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那条小鱼又游了回来，在嘉雅的手指旁边绕了两圈，最后居然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依芙瞪大了眼睛：“哇……”
可洛也在旁边蹲下来，小声说：“这是因为它觉得妈妈的手不是危险的。”
“依芙也要试试！”依芙学着嘉雅的样子，把手伸进水里。
小鱼绕了一圈，凑近依芙的手指，然后——嗖的一下又窜走了。
“为什么！”依芙委屈地撅起嘴。
嘉雅忍不住笑了：“因为它刚才被你吓到了，还没缓过来吧。等一会儿它可能就回来了。”
依芙不太甘心，但还是乖乖保持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水面。
过了大约半分钟，那条小鱼真的又游了回来。它在依芙的手指旁边徘徊了好一会儿，最后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她的指腹。
“碰到了！”依芙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但马上想起要冷静，又憋住不动，“真的碰到了！”
嘉雅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厉害吧？”
“厉害！”依芙收回手，看着刚才被小鱼碰过的那根手指，表情像捡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依芙摸到鱼了！”
可洛在旁边一直笑着，这时突然指着不远处：“你们看那边！”
嘉雅和依芙抬头看去，只见海面上有几只海鸥在低低地盘旋，其中一只猛地俯冲下去，从水面叼起一条银白色的小鱼，翅膀一振，又飞了起来。
依芙仰头看着那只海鸥越飞越远，问可洛：“可洛妈妈，海鸥吃鱼吗？”
“当然吃啊，海鸥就是专门在海边抓鱼吃的。”
“那小鱼好可怜……”依芙低头看了看刚才那条小鱼游走的方向，“不过海鸥也要吃饭，对吧？”
“嗯，大自然就是这样。”可洛难得正经地解释，“谁都要吃饭，谁都要活下去。”
依芙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那依芙以后不吃鱼了。”
嘉雅和可洛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
“为什么？”嘉雅问。
“因为——因为小鱼是海鸥的饭呀！依芙吃了，海鸥不就没得吃了？”依芙说得很认真，双手叉腰，“依芙不能让海鸥饿肚子！”
“那你之前吃的鱼不是海里的，是养殖的。”可洛想了想，换了个她能理解的说法，“就是——像种菜一样养出来的鱼。那种鱼不是海鸥的饭，是人类专门养来给人类吃的。”
依芙歪着头消化了一会儿：“所以不是从大海里抓的？”
“对。那都是淡水鱼，根本没法在海水里面生活的。”
“那——那好吧。”依芙松了口气，“依芙还是可以吃鱼。”
嘉雅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坐到水里。她扶着可洛的肩膀稳住身形，眼角都快笑出泪花了：“你、你这逻辑还挺清晰的……”
可洛也绷不住笑了，伸手拉住依芙的手：“走，我们往那边走走，看看能不能捡到好看的贝壳。”
“好！”依芙立刻把小鱼和海鸥的事情抛到脑后，牵着可洛的手就往前走。
嘉雅跟在她们后面，踩着一波一波涌上来的浪花，感受着海水退去时沙子从脚底流走的触感。
晨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随着波浪轻轻荡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