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回到房间,把孩子放在床上,从梳妆台的暗格里拿出一枚银戒指。很旧了,戒面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的纹路还能看清:一朵玫瑰缠绕着一轮新月。
这是她母亲的戒指。
她母亲在临死前给了她,说:"这是守护之戒,戴着它你就永远不会孤独。"
艾琳娜从没相信过这句话。
但今天,她把戒指摘下来,戴在了女婴的拇指上。戒指太大了,女婴一松手就会掉下来。她找了一根红绳,把戒指系在女婴的手腕上,打了一个死结。
"这是外婆给你的。"艾琳娜凑到女婴耳边,轻声地说,"外婆我从未见过,但她一定很温柔。因为她把戒指留给女儿,女儿又留给了你……"
女婴挥了挥小手,银戒指在红绳上晃了晃。
艾琳娜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出声。她把所有声音都咽了回去。
她打开衣柜,拿出一个深棕色的皮箱。箱子里塞了换洗的布片、一小罐羊奶、一包油纸裹好的饼干。还有一块干净的绒布,上面绣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你叫缇雅。你的母亲爱你。"
她把箱子的盖子合上。
然后抱起了女婴,走出房间。
走廊里没有人。
从主堡到后门,不到五百米。但她走了很久。
她走到后门的时候,安娜已经到了。老妇人换了一身深棕色的旅行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她的左边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油灯,右手拄着一根木杖。
"船呢?"
"在后湾。一艘小渔船,足够两个人用。"
"两个人?"
"我送她到龙骨大陆。她太小了,不能一个人走。"
艾琳娜愣了一下:"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我会被追杀?可是我会死?"安娜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苍老又温柔,"夫人,我已经六十三岁了。我丈夫死的时候我就该死了。活着只是因为还没有还完债。"她看了一眼艾琳娜怀中的女婴,"现在,债还完了。"
艾琳娜的嘴唇颤抖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把怀里的女婴递给了安娜。
交接的那一刻,女婴又睁开了眼睛。
紫色的竖瞳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她看着艾琳娜,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直直地看着。
艾琳娜蹲下来,额头贴着女婴的额头。
"你叫缇雅。记住,你不姓海因里希。你不认识我,不认识你父亲,不认识任何人。你是一个人。"她停顿了一下,"但一个人也没关系。一个人也要活下去。"
然后她松开了手。
安娜把女婴裹在斗篷里,转身走向海湾。
艾琳娜站在后门口,看着那个驼背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这次她没有哭。
至少,没有让别人看到她哭。
一星期后。
异端审判庭的特派员到了海风堡。
阿尔贝托亲自在城堡门口迎接。
"公爵大人,我们接到您的报告,说新出生的孩子出现了恶魔异象。"
"是的。请随我来。"
阿尔贝托带着审判官和骑士走向塔楼。步伐很稳,没有任何犹豫。
但当他们来到塔楼的时候,房间里空无一人。
艾琳娜不在。
女婴也不在。
"公爵大人,"审判官的脸沉了下来,"孩子呢?"
"我不知道。我夫人和孩子都不见了。也许……是我夫人带着孩子逃走了。"
"逃走?"审判官的眼睛眯了起来,"您在报告里说认为这个孩子可能是恶魔之子。按理说,您的妻子应该和孩子一起等待审判。现在她逃走了,您认为这意味着什么?"
阿尔贝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意味着她们有罪。"
审判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们会找到她们的。这个世界没有地方可以藏一个恶魔。"
第二天,海风堡的东塔楼下出现了两具尸体。
艾琳娜·冯·海因里希的尸体被挂在城堡东侧的城墙上,旁边是老妇人安娜的尸体。
罪名是:"勾结恶魔,生出怪物,并协助恶魔逃亡。"
阿尔贝托签的处决令。
第一个被处决的是安娜。
老妇人跪在刑台上,花白的头发散落在肩上。她没有闭眼,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人群里有很多她认识的人,但没有人敢看她。
安娜笑了。
"还清了。"她只说了一句。
然后刽子手的刀落下来。
第二个是艾琳娜。
她走上刑台的时候,没有看刽子手,没有看人群。
她只是默默低下头。
想着女儿手腕上那枚银戒指。
想着女儿紫色的眼睛。
想着最后一个吻。
"活下去。"她低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刽子手的刀举起来了。
人群中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刀落下去的那一刻,风吹过城墙,发出呜咽的声音。
她们的尸体被挂了七天七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