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混着血水从帽檐滴落,在地砖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噗嗒。噗嗒。噗嗒。
海因里希站在城堡大门的阴影里,蓝色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很淡的弧度。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白色的戒指,表面布满细密的划痕。她抬起左手,用拇指转了转那枚戒指,然后五指张开,轻轻一握。
指尖的空气中凝出几片细碎的霜花,又瞬间融化。
门后的守卫有三个。中间那个正在擦拭长戟的刃口,左边那个靠着墙打瞌睡,右边那个最先听到了动静——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但频率稳定。
他抬起头,看见了蓝色鸭舌帽下面那张漂亮到不真实的脸。
帽檐下,白发如月光凝成的丝线垂落。她的脸庞美得不属于任何种族——轮廓精致到近乎锋利,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像是从未被阳光触碰过的初雪。
那双蓝色的眼睛。
表面平静如镜,底下沉着无尽的阴霾。冷淡到让人脊背发凉,空洞到像是什么都看,又什么都没在看。
她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下眼睑的瞬间,那片蓝色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极深,极暗——然后又被压了回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柄大剑。
从背后取下来。亚麻布被扯掉——嘶啦。剑身暴露在火把的光照下。没有光泽,没有花纹,就是一块被磨出刃口的、厚得不像话的铁。海因里希单手提着它,像提着一扇门板。
守卫张开嘴。
大剑从右上到左下斜劈下来。剑刃破开空气的瞬间,剑身上凭空燃起一层薄薄的火焰——不是从什么地方烧起来的,是金属本身在接触到空气的那一刻突然变得通红,像是刚从锻炉里钳出来的铁块。火焰缠绕着剑刃,在劈落的轨迹上拖出一道橙红色的弧光。
轰嗡——噗嗤——轰!
火焰接触到守卫身体的瞬间炸开。不是单纯的烧灼,是一股灼热的冲击力顺着剑刃劈入的方向灌进伤口里。皮肤烧焦的声音——嗞嗞嗞——和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守卫的身体斜着分成两半,断口的血肉在高温下瞬间炭化,没有血喷出来,只有一股焦臭的浓烟裹着火星朝上翻涌。上半身落在地上还在烧,火焰舔着石板,发出呼呼的声响。
“呵”
海因里希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满足气音。火焰在剑身上跳动,映得她蓝色的眼睛里跳着橙色的光点。
左边的守卫猛然惊醒,身体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里膨胀变形。衣服被肌肉撑裂,皮肤变暗,眼眶里被黑色巩膜填满。他张开三层牙齿的嘴朝海因里希扑过来。
她把大剑横过来。双手握柄。火焰在横转的瞬间熄灭了——剑身迅速冷却,金属表面泛起一层白霜。冷气从剑身上往下坠,像干冰化成的水雾,沿着剑刃的边缘流淌到地上。
横斩。
轰嗡——啪——咔嚓!
大剑砸进守卫的腰侧。不是砍,是砸。剑身上的寒冰魔力在接触血肉的瞬间爆发,守卫的皮肤和肌肉在不到半次心跳的时间里被冻成一块硬邦邦的冰疙瘩。然后剑刃砸上去
——咔嚓咔嚓咔嚓!
冻脆了的身体像一块被锤子敲中的冰块,碎成无数块大大小小的碎片,朝四面八方崩飞。碎肉和碎骨头叮叮当当砸在墙上,每块碎片都冒着白烟,在地面上滚两圈就化成一滩水。
第三个守卫已经完全变形。接近三米的身躯朝她压下来,四条肢体带着骨刺一起扑击。
海因里希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踩进地上的血水
“呜——”
大剑从下往上撩起。剑身在撩起的过程中再次切换——冰霜褪去,火焰重新燃起,剑刃周围的空气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剑尖划过一道橙红色的弧线,像一颗倒飞的流星。
剑刃砍进守卫的下巴。
噗——轰!
火焰在颅骨内部炸开。守卫的头颅像一颗被塞了炸药的西瓜,从内向外被火焰撑爆。头骨的碎片带着火焰朝四面八方飞出去,每一块碎片都拖着火星,像一场小型的烟花。脑浆在高温下瞬间汽化,变成一团白雾,被爆炸的气浪推着朝上翻滚。无头尸体保持着扑击的姿势向前倾倒,砸在地上。
轰!
地面震了一下。脖子断口处还在往外冒烟,焦臭的气味弥漫开来。
“呜——”
海因里希的舌尖抵着上颚,发出一个轻轻的音节。满足的。放松的。她甩了甩大剑,剑身上的火焰熄灭了,只留下金属余热发出的细微嗞嗞声。她用袖口擦了擦下巴上的血,动作很轻,很温柔。然后她转了转左手的戒指,把大剑扛在肩上,朝走廊尽头走去。
宴会厅的门被她一脚踹开。
轰——
整扇橡木门从铰链上被扯断,朝内飞去,砸翻了一张摆满食物的长桌。银质烛台、烤鹅、盛着深红色液体的高脚杯全部被压在门板下面。几个魔族被碎玻璃扎进脸里,尖叫着站起来。有一个女魔族的假发被气流掀飞,露出底下一双尚未完全收敛的、带着螺旋纹的山羊角。
她看见了门口的人。
白发。蓝眼。蓝色鸭舌帽。深蓝风衣。门板一样宽的大剑。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白色的戒指。还有大剑剑身上尚未散尽的、在金属表面跳跃着的几簇小火苗——它们在潮湿的空气里发出细微的嗞嗞声,像火柴头刚被划燃那一瞬间的光亮。
“海、海因里希——”
“是……是那个海因里希·冯·佩涅罗佩吗……”
“这几年有好些同胞都被这个怪物杀掉了”
这个名字在宴会厅里传开。所有魔族都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酒杯从手里滑落,深红色的液体泼在桌布上。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门口。
海因里希走进来。
她的目光扫过长桌。高脚杯里过于浓稠的暗红色液体。以及那一盘盘用人类躯体做的菜品。
嘴角翘得更高了一点。
“啊——”
一个很轻的呼气的音节。像是在说:找到了。
最靠近她的魔族变形了。右臂膨胀成巨大的骨爪朝她抓下来。海因里希没有退。她把大剑举过头顶,剑身在空中燃起烈焰——火焰比之前更旺,缠绕着整柄剑身,连剑柄都被火星包围。她单手举着那柄燃烧的大剑,像举着一支从火刑架上拆下来的火把。
砸。
轰嗡——轰隆!
剑刃劈进魔族的左肩。火焰顺着劈开的伤口灌进去,像熔岩灌进裂缝。肌肉在高温下收缩、炭化、崩裂——嗞嗞嗞嗞!骨头烧焦之后变脆,在剑刃的压力下直接碎成粉末。那个魔族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分成两半就被火焰吞噬了。
“呜——”
海因里希的尾音上扬。舌尖抵着上颚。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她开始走了。
大剑在火焰和冰霜之间来回切换。每一次切换,剑身上都会发出“嗞——”的一声脆响,像是金属在冷热交替中喘息。
轰嗡——噗嗤——轰!一个魔族被燃烧的大剑斜着劈开,上半身带着火焰飞出去,砸在长桌上,把烤鹅和银盘一起点燃。
咔嚓咔嚓咔嚓!另一个魔族在扑过来的半空中被冻成冰雕,保持着扑击的姿势凝固在那里。海因里希用剑身侧面拍上去——铛!冰雕碎成无数块碎片,哗啦啦撒了一地,每一块都在地上弹跳着,冒着白烟。
嘭!大剑燃着火焰砸碎一颗头颅,脑浆在高温下变成一团白雾。噗!大剑带着寒冰捅穿一个魔族的腹腔,肚子里的内脏被冻成一块冰坨,抽剑的时候整坨内脏跟着一起被带出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轰
轰
轰
火光照在海因里希的脸上,把那张漂亮到不真实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白色的长发在火焰的热浪里微微飘起,又被冰霜的寒气压下去。她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白色的戒指在火光和冰霜的交替中闪着不同的光泽——一会儿是暖橙色,一会儿是冷白色。
杀戮到一半的时候,一个魔族女性蜷缩在角落里,没有变形。脸上全是眼泪,嘴唇在抖。面前摆着一个银盘,盘子里是一块还没吃完的肉。肉很嫩,剖面是淡淡的粉色。
海因里希走到她面前。
大剑举起来。剑身上没有火焰也没有冰霜,就是纯粹的金属,冷冰冰的铁。
她歪了一下头。蓝色的眼睛从女魔族的脸上移到银盘上。然后她看到那根骨头——细的,弧度不对的,关节处还带着软骨的。
大剑落下去。
咔嚓。
头颅弹到银盘旁边。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嘴唇停在最后一个口型上——一个名字。她的孩子的名字。
海因里希低下头,看着那颗头。
“噗。”
很轻。很淡。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
宴会厅深处的阴影里,掌声响起来。
啪。啪。啪。
“还是一样漂亮。”
伯爵从阴影里走出来。灰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黑色长袍,皮鞋踩在血泊里。他跨过断肢,绕过内脏,走到一张尚未被掀翻的长桌前。
“我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会来。”
他把杯子转向海因里希,像是在敬酒。
“王妃殿下。”
海因里希看着他。蓝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但她转了转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指尖在戒指表面摩挲了一下,一枚细小的冰晶从指缝间掉下来,落在地上融化了。
“上个月是马尔科。再上个月是瓦伦丁。”伯爵抿了一口杯中的液体,“你知道我们在传什么吗?说你不是来报仇的,不是来讨债的。你只是喜欢杀。理由什么的——有就行。简直是一个魔物。”
他把高脚杯放在桌上,手指沿着杯沿转了一圈。
“我还听说了一件事。”伯爵抬起头,暗红色的瞳孔映着烛光,“说你在找什么东西。什么方法。”
海因里希没有回答。
“算了。你也不说话。”伯爵叹了口气,“也好。你来了也好。省得我每天晚上睡前都在想,明天是不是轮到我了。死在你手里,总比死在别人手里体面些。毕竟——”
他解开长袍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
密密麻麻的缝合线。黑色的缝线深深嵌在灰白色的皮肤里,纵横交错。
“——你毕竟是王妃。”
皮肤开始裂开。
嘶啦。嘶啦。暗红色的纤维在皮下蠕动。肌肉膨胀,撑开表皮。皮肤一片一片剥落,掉在地上。骨骼重新排列。
嘎嘎嘎嘎。
脊椎从后背穿出来
噗噗噗噗噗。
肋骨向外翻转肩胛骨展开成骨翼。下颌骨向下拉开——嘎嘣。三层牙齿推出来,旧牙掉落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四米高的身躯。六米翼展的骨翼。暗红色的眼睛在骨槽深处发着光。每一次呼吸都是低沉的震动
——呼——呼——
海因里希抬起头看着他。
嘴角翘得更高了。
她双手握住剑柄。转了转左手的戒指。然后左手微微张开,按在剑身上——从剑格到剑尖,冰霜顺着她掌心的位置朝两侧蔓延,在金属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白色冰壳。
右手紧接着一握——火焰从剑格处燃起,沿着冰壳的表面烧过去。冰和火在同一柄剑上共存——冰壳内层紧紧贴着金属,火焰外层舔舐着冰壳的边缘。
冰不化,火不灭。冷热两种气流在她身边卷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气旋,吹得她的白发和风衣下摆猎猎作响。
“呜——”
上扬的音调。尾音拖得很长。期待的颤抖。
骨翼扇下来。
轰嗡嗡嗡——
海因里希横剑格挡。骨翼砸在剑身上——铛——嗡嗡嗡嗡!冰壳在冲击力下裂开无数道细纹,火焰被震得四处飞溅,火星落在地上还在燃烧。她的靴底在石板上向后滑了将近两米。
伯爵右翼横扫。她压低重心,骨翼从头顶掠过。翼尖削断几根白发。她贴地冲刺——啪嗒啪嗒啪嗒——大剑拖在身后,冰壳在石板上刮出一片白色的霜痕,火焰在拖行的轨迹上留下一串着火点。
冲到伯爵双腿之间。大剑从下往上捅进腹腔。
噗——嚓!然后是冰霜在腹腔内部炸开。
咔嚓咔嚓咔嚓!
伯爵腹部的肌肉和内脏在一瞬间被冻成了硬块。紧接着火焰从剑身上灌进去。
轰!
冻硬的组织在极冷到极热的剧烈温差下直接爆裂。碎肉和冰块混在一起从伯爵的后背炸出去,炸出一个比剑身宽三倍的大洞。
“嗷嗷嗷嗷嗷嗷——”
伯爵弓起身体,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海因里希松开剑柄,双手向上撑住上颚和下颚。左手喷出寒气。
伯爵的口腔内部结了一层白霜,舌头上冰晶蔓延。右手同时喷出火焰
——轰——
火焰灌进他的喉咙深处。冷热在伯爵的气管里交汇,蒸汽从他的鼻孔和耳孔里喷出来,发出汽笛般的尖啸。
她用尽全力偏转方向。那张巨口咬进了他自己的胸口。
咔嚓!噗嗤!冰火同时爆裂——胸口的肌肉在火焰下烧焦,又在冰霜下冻裂,两种力量来回撕扯,把伯爵胸口的血肉搅成了碎末。他咬掉的那块肉——与其说是咬掉的,不如说是被炸飞的。
伯爵向后仰倒。海因里希拔出大剑,踩着他的胸口跃上肩膀,跳到骨翼根部。那层薄薄的筋膜,半透明的,血管在跳动。
她把大剑竖直刺下去。剑尖刺穿筋膜——噗。然后冰霜和火焰同时从剑身上释放出去——冰霜冻住筋膜的弹性,火焰烧断骨翼和肩胛骨之间的连接。整对骨翼从根部被卸了下来。六米宽的骨翼脱离了伯爵的身体,轰然坠地——轰隆——砸碎了半个宴会厅的地板。
她在骨翼坠地之前就已经跳下来了。
伯爵跪在地上。骨翼没了。腹腔被炸穿。胸口的肉被咬掉一大块。他低着头,喉咙里还在发出低沉的震动,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然后海因里希走到他面前。
大剑举过头顶。火焰燃起。又一层冰霜覆上去。冰火交织,剑身在两种光芒里嗡嗡作响。
轰——咔嚓!噗嗤!
伯爵的身体被从中间劈开。火焰从裂口灌进去,冰霜锁住裂口的边缘不让它合拢。两半身体朝左右倒下轰!轰!
石板被砸裂了。火焰在地板上烧了几秒才熄灭,留下两片焦黑的、被冻硬了边缘的残骸。
最后地上躺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全身缝合线。被劈成了两半。
伯爵的眼睛还睁着。暗红色的瞳孔正在变回灰褐色。
海因里希低头看着他。左手转了转戒指。
海因里希把大剑从地上拔起来。剑身上的冰霜和火焰都熄灭了,只剩下一块冷冰冰的铁。她低头看了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白的,沾了血,在烛光下还是反着光。
用拇指转了转它。
然后转身。
侧门虚掩着。门缝透出壁炉火光。
推开门。
小房间。挂毯。绒毯。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房间中央站着一个女孩。六七岁。白色睡裙。浅金色卷发。赤着脚。
暗红色的眼睛。
海因里希的身体动了。不需要思考。大剑笔直刺出。
一个女人从阴影里冲出来。挡在女孩面前。
大剑刺穿她的身体。噗——嚓。从胸口进入,后背穿出。剑尖在她身后停住,离女孩额头不到一寸。没有火焰,没有冰霜。就是纯粹的金属和纯粹的力量。
女人低头看了看穿透胸口的大剑。然后抬起头,看着海因里希。
膝盖落地。被大剑钉着,跪在地上。头低下去,下巴抵住剑身。
“王妃……求求你……”
声音断了。
女孩站在母亲身后。睡裙前襟溅了几滴血。嘴唇发抖。手攥着睡裙,指节发白。暗红色的眼睛越过母亲的尸体,看着海因里希。
蹲下来。小手推了推母亲的肩膀。没有反应。又推了推。
“妈妈?”
海因里希握着剑柄的手开始发抖。嘴角还翘着。那个弧度还在。杀伯爵的时候在。杀三十个魔族的时候在。踹开宴会厅大门的时候在。劈死守卫的时候在。但她的眼睛不是——蓝色的眼睛剧烈颤动。瞳孔缩小,放大,再缩小。
“啊——啊——啊啊啊啊啊!!!!!”
撕裂的。沙哑的。不像之前那些满足的叹息。这个声音是碎的。
转身。走变成跑。跑变成狂奔。
撞穿墙壁。
冲出城堡。冲进雨里。
雨水打在脸上。很冷。大量雨水落在她身上的瞬间就被她皮肤表面紊乱的魔力蒸发成白雾。她整个人裹在一团白色的蒸汽里,像个从火山口里爬出来的幽灵。白发散落,被雨打湿又被体温蒸干,干了又湿。左手戒指上沾的血被雨水冲掉了,银白色的光泽又露出来。
跑下山坡。靴子在泥泞的草地上打滑。膝盖撞在石头上。站起来继续跑。
树林吞没了她。
跑到很远。远到城堡变成雨幕中一团模糊的黑影。
停下来。空地。树冠交织成黑色穹顶。
把大剑插在地上。弯腰,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喘息。白发垂落,发梢拖在泥水里。
“啊——啊啊——”
跪倒在泥水里。双手攥着草和泥,指节陷进湿冷的土里。额头抵着地面。雨水灌进衣领。背弓起来又塌下去。
张开嘴,对着泥土。
“呜——啊——啊啊啊啊——”
那个女孩的脸还在眼前。睡裙上的血滴。推母亲肩膀的小手。妈妈?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哭的声音——没有眼泪的、被堵在声带后面的、只能用破碎气音表达的哭。
她把额头撞向地面。一下。又一下。咚。咚。咚。每一下撞击,额头上都会交替闪过微弱的冰霜和火星,把泥水冻住又融化,沾得满头都是黑泥。
她无声地张嘴,喉咙震动着发出含混的气音。口型反复张合——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字的口型。
不。不。不。不。不。
很久之后,她撑着大剑站起来。
膝盖在发抖。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指尖的冰和火终于慢慢安静下来了,不再乱窜,缩回她体内某个很深的地方。她用手抹了一把脸。泥水和雨水被抹掉,露出底下很白的皮肤。蓝色的眼睛红肿着,眼眶里终于有了一点水光——不是眼泪,是雨水。
低头看了看左手。戒指被泥糊住了。银白色的光泽一点都看不见。她用右手拇指擦掉泥,擦了两下才把戒指擦干净。银白色的光泽重新亮起来,在雨夜里反着微光。
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把大剑背回背上。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的嘴一直在动。那口型是……
阿格尼丝,阿格尼丝,阿格尼丝,阿格尼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