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男的哭什么。”
“怎么光欺负你。想想你自己的问题吧。”
……
“好累”
“如果我是女孩子就好了……”
我的血吗?好像一个法阵啊……
——————————
(欢迎来到这最终之地)
“你是……什么……”
(世界。
(人们也称呼我为深渊)
“为什么是我”
(人们渴望理由)
(痛苦悲伤的理由,生存的理由,死亡的理由)
(为何他们生活充满了折磨。为什么他们的死亡如此的荒谬,他们想要找到那个无法靠常识理解的理由。)
(我就是这样的。)
(我创造了一切,我掌控着命运。)
……
……
(被我选中的……)
——————————
昏暗的房间里充斥着诡异的香气。
口水从海因里希嘴角淌下来,打湿了散开的银色长发。
男人起身的时候,顺手捻起一缕银发。
“银发蓝瞳……”他咂了咂嘴,“长生种的血脉,还有这魔力浓度。真是可惜了这副好皮囊,偏偏摊上这么个爹。”
海因里希没说话。
银发散在枕上,蓝眼睛盯着天花板。
真行。
她想。
前世走马灯都给捅出来了。
那个天台,那阵风,那片像百褶裙一样翻转的天空——全都涌回来了。死前最后那个念头,现在像根刺一样卡在喉咙里。
老天爷听是听到了。只是打了个折扣。
她现在确实是女孩子了银发蓝瞳,长生之相,魔力充盈。所有故事里女主角的配置,一样不少。
然后呢?
每晚被父亲卖给不同的贵族。
“明晚还会吗?”她听见自己问。
声音软软的,糯糯的。
男人已经披上了外套,听见这句,回头看了她一眼。
“啊呀,你倒是懂事,知道为父亲分忧。”
“……”“……”
海因里希不再说话了。
“明天要出发了,讨伐魔族。”贵族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说起来,你父亲说你们小队也接了这次任务?”
……
“那明天就能见到你穿铠甲的样子了。”他舔了舔嘴唇,“银发蓝瞳的女骑士——光站在阵前就能鼓舞士气吧。”
那个贵族走后,海因里希依然躺着。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清晨的阳光撒在冒险者们的营地上。
海因里希在一路的骚扰后在营地边缘找到了父亲。
卡德纳斯坐在篝火旁,正苦恼的掐着人中。
他又宿醉了。
她走近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长剑。
“爸爸……”
声音软绵绵的,充满了委屈。
卡德纳斯揉着太阳穴抬头,看见站在晨光里的女儿。
卡德纳斯皱起眉:“今天出兵。没空陪你练剑。”
海因里希只是低着头。
她没有眨眼,泪就那么悬着,她害怕眼泪掉下来会被指责。
卡德纳斯犹豫了一下,伸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药瓶,随手扔过去。
“……喝了能好受点。”
海因里希接住药瓶。
低头看着手心那个小小的玻璃瓶。
很久很久,她才开口。
“……谢谢。”
“这趟有不少贵族督战。好好表现。”
卡德纳斯顿了顿,
“回来带你钓鱼去。这段时间你也累着了。”
海因里希站在原地。
晨风把银发吹到脸上,黏在嘴角。她没去拨开。
手渐渐失去力量。
啪嗒……
呜——
悠长的号角吹响。
三千重骑兵排成楔形阵列,从地平线那里冲了过来。
“弩手——!”
一千张重弩齐射,遮天蔽日地砸进魔族的前阵。
但后面还有更多。
它们从焦土中涌出——獠牙、利爪、扭曲的肢体,像大地吐出的脓疮,黑压压地铺到视野尽头。
“魔法师队——咏唱!”
人类军阵后方,数十名长袍法师同时举起法杖。吟唱声重叠在一起。
轰隆——轰隆——
不断有火球砸进魔族的队伍里。
伴随着两军交汇,钢铁与血肉的碰撞声,惨叫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混成了轰鸣的狂潮。
轰——轰——
巨大的声音响彻战场。
从溃退的魔军中,走出来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牛头人,身高近四米。肌肉虬结在肩膀和手臂上。手里拿着两米左右的巨斧。
他站在两军之间的焦土上。巨斧随意一扫,扫进溃退的魔兵群里。七八个魔兵被拦腰斩断。
“谁敢逃走,就是这个下场!我们都叛变了,除了赢,就是死!”
“是孔波雷。”
这个名字像瘟疫一样在士兵间传开。
“……一个人攻下一座城堡的那个?”
“叛将孔波雷……他怎么会在这里……”
“完了。”
孔波雷冲入人类队伍,所有挡路的都像是草一样被孔波雷割开,很快孔波雷就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圆形小天地。
这不是人能解决的对手。
“喂!谁能干掉他?”领头的那位男子问,金发碧眼,是二王子奥德修斯。
见没有回应,他大喊道:“谁能干掉孔波雷我就给他5个银币并上表国王!”
这次人群中算是有了不小的反应,但大多是怂恿他人去送死。
“哎……”奥德修斯无奈的叹了口气,看向一旁的一位女士,见她都摇头,奥德修斯只好说道“那就交给您了,奥古斯……”
“内……内个……我……或许可以……应该……
士兵们转头,从中间让开一条路。
银发先映入眼睛。海因里希从军阵中走出来,身后的蓝色披风被热风掀起一角。
身后背着一把大剑,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一边走,一边用右手将那柄剑转到身前。
“五枚银币……是真的吗?”
“是……”奥德修斯觉得这姑娘真有意思。自己可是王子啊。
士兵交头接耳的声音很轻,但还是在死寂中浮了起来。
“那个是……谁?”
“海因里希。卡德纳斯的女儿。”
有人吸了口凉气。
“……她出生的时候,母亲难产死了。”
“唉,听说着姑娘天天干一些见不得光的工作啊。”
“害!想钱想疯了都这样。”
“一群没本事的东西……”奥德修斯瞪了他们一眼。
孔波雷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小东西。从鼻孔喷出两道白雾。
“人类……现在都穷成这样了?派个小妞来喂斧头?”
“小是小了点……不过生得不错。”他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某种滑腻的东西从瞳仁里浮上来,又沉下去,“细皮嫩肉的。喂斧头是可惜了,应该先喂点别的。”
海因里希眼神游离,似乎是在走神。
她握住剑柄,把它从泥里提起来——剑身离地,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身体压得很低。脚下一道残影。
在孔波雷的视线里,她从正面消失了。下一瞬出现在他握着巨斧的右臂上方。剑锋在空中拉出一道弧线,砍进前臂。
孔波雷闷哼一声,横斧扫向她的腰际。
但她早已不在那里。银发只在空中留了一道光痕,她落在另一侧——剑锋拉出一条血口,黑色的血珠还没落地。
孔波雷的眼里终于浮上怒意。他提起斧柄,对着那个纤细的身影横劈竖砍。
海因里希始终没有后退。
当——
金属交击的火花在两人之间炸成一片。
当——当——当——
打铁般的声音响彻云霄,海因里希不断的向孔波雷砸下大剑,甚至压制了孔波雷。
“这真的是人类吗?”奥德修斯身旁的那位女士不由得感慨,她很快发现自己的二王子似乎在走神。
“欺人太甚!
孔波雷拼尽全部力量,从正上方直砸下来。用身体当轴心,要把她整个破碎。
海因里希则钻进斧柄内侧的空隙迎上那颗巨大的牛头。
剑尖没入脖子。
“噗——滋——”
皮肉撕开的声音闷闷地传回来,但很快……
“嘎——!”
剑卡住了。
“怎么……”
海因里希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小腹深处传来一阵陌生的、沉闷的酸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又沉甸甸地压住了她。
“呜……”
她不由得夹紧双臂。大腿无意识地并拢了一下,膝盖微微向内扣。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遥远。此刻最清晰的感知全部集中在腹部。
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轰——!”
斧刃砸进腰侧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海因里希的身体被撞飞出去。血在空中拉出一道弧线。
但很快,孔波雷就笑不出来了,海因里希的腹部竟然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了。
她咬着牙,手拧剑柄。魔力冲进大剑。
“轰——!!”
火舌喷涌,咬进孔波雷的脖子,在骨缝里反复烧灼撕扯。
“嘎啊——!!”牛头的尖叫声混在火焰里。很快就没声了。
海因里希的眼泪也止不住了。那把火好像烧进了她肚子里,把那种沉闷的酸痛也点燃了。热。胀。抽。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呜……呜哇……”
她哭着,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海因里希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肚子。
只剩铠甲上那道狰狞的破口,还在证明她挨过那一斧。
银发垂下来,遮住了脸。蓝色披风铺在焦土上。
“海因里希!!”
她的名字被千人齐声喊出来。
而她只是蹲着。咬着嘴唇。等待那团陌生的酸胀感,慢慢、慢慢地从肚子里退下去。
海因里希愣了一下。发软的手又握住剑柄,慢慢站直
她在喊声中慢慢站起来。披风垂在身后,银发被血和汗黏在脸颊上。
蓝眼睛望着人群,眨了眨。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只是轻轻喘着气——分不清是累,疼,还是单纯的晕乎乎的茫然。
倏忽。
一道黑影破空而来。
那是一发暗箭。
躲不开了。
当——
那是一柄制式的长剑,剑脊上还留着宿醉时溅上的酒渍。箭头被拦腰劈断,断口平整——劈断它的人整个身子都挡在她面前。
“……谢谢。”
声音轻得被风盖过大半。她咽了口口水,嘴唇微微翕动,舌尖推了推上颚,终于把那个词推出来。
“爸爸。”
声音很轻,很糯,很软。
卡德纳斯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装着很多东西。他其实不讨厌这个女儿。只是每次看见她那一头银发、那双蓝到透明的眼睛——他就想起妻子。想起她死的那天。想起她留给他这么一个孩子,然后就没了。
而他还得每天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看着她的脸越来越漂亮,魔力越来越强,名号越来越响。而他就是那个把她卖给贵族的父亲。
这让他恶心。不是恶心自己——是恶心她。
可他还是帮她挡下了这一箭。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战场不是让你个人出风头的地方。”
卡德纳斯转身走了。
海因里希笑了。眼睛眯成两道弯月。银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黏在嘴角,她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鼻子,对着父亲的背影又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
这一次卡德纳斯没有听见。
她把大剑背回身后,伤口处的皮肤已经光滑如初,只有铠甲上那道破口露出一点点腰侧的皮肤。她按了按那里,然后放下手,小跑着跟上去。
蓝色披风在焦土上拖出一小截尾迹,一路小步,倒也跟上了父亲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