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隔着马走了半条街。集市的声音从前方隐隐传来,叫卖声、马蹄声、孩子的笑声混成一片。
海因里希低着头走路,斗篷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痕迹。
“对了。”奥德修斯先开口,“我派人跟你父亲说过了。就说你昨天受了风寒,在军营医务处休息。”
海因里希的脚步顿了一下。
“其实不给他说也没有关系”海因里希想。
“……谢谢。”她说。
奥德修斯看了她一眼,“还有件事。”他顿了顿,“那三枚金币——你父亲给你了吗。”
海因里希的手指在斗篷里收紧。
“坏了!”
她一枚都没拿到。她甚至没敢伸手要。但她不能说。说出来的话这个王子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去找父亲。父亲会不会挨骂。
“王子骂父亲,父亲会反过来打她的,不能说实情。”
“给了。”她说。然后马上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了。是在是太假了。她赶紧补救
“我真的拿到了,三枚都拿到了,我花掉了,我已经花了,买了很多东西,吃的,还有——”她脑子里拼命找画面,
“买了鞋子!新鞋子,还有头饰,银的那种,上面有蓝色宝石,跟我的眼睛很配——还有一个发带,红色的,现在就在我头上……,不过太贵了就没带着。”
找补完了之后,海因里希灵光一闪用手指前方的集市:“对!还吃了烤饼!加蜂蜜的!很甜!”
她不知道那种东西卖多少钱。但她编得很用力,眼睛睁得大大的,鼻尖微微发红,她站在自己的谎话废墟上,手还举着,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真的。”她最后补了一句。声音小了很多。底气全无。
“好假啊……烤饼加蜂蜜那是什么猎奇料理。她那个爹……”
奥德修斯想,
“行吧。花掉了就好。”他说,继续牵着马往前走,“那个烤饼——加……糖的——等会儿到了集市,我请你再吃一个。”
海因里希也决定相信奥德修斯相信了她的拙劣谎言。
集市飘来炸鸡的香气。海因里希鼻子微微动了动,脚不自觉往那个方向偏。
“想吃?我买给你。”奥德修斯伸手摸钱袋。
她摇头。自己从斗篷内侧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枚铜币,来回数了几遍,挑出最旧的两枚递给摊主。
奥德修斯把早就掏出的钱袋收回怀里。又是自己付钱。
他隐约明白了——礼物和照顾她可以接受一点点,但自己想要的东西绝不能欠。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你有没有觉得……”
奥德修斯还是开口了。
“啊……啊?我……怎么了……”
海因里希吓了一跳。
“你父亲……有点不正常啊……打的那么狠。”
她抱紧牛皮纸袋:“我经常惹父亲生气。挨打是正常的。”
奥德修斯愣住了。
“其实父亲也不是一直都坏。昨天他给了我风车,之前带我去钓鱼,还给我买过药。那个药很贵吧。所以他也不能说是坏人。可能是我做了什么让他不满意。”
“……你做了什么。”
“我砍了你。你是王子,父亲当然会生气。打我那下也是应该的,错就要挨罚,这个很正常。”
“不是吗?”
海因里希似乎在期待着奥德修斯的肯定。
奥德修斯张开嘴,又闭上。
见得不到肯定,海因里希赶紧逐条分析。
“而且我这个人很麻烦。别人对我好,我会不知道怎么办。如果有人对我不好,可能也是我活该。对吧。”
她抬头看奥德修斯,近乎祈求着对方的认同。
奥德修斯什么也没说。
为自己苦难找自己的理由吗?明明不是她的错。
“……你刚才说,别人对你好,你会不知道怎么办。”
“嗯。”
“那现在就是个练习机会。”他把手负在身后,“你买炸鸡的时候多给了摊主一枚铜币,自己没发现。”
“啊!啊?”
海因里希低头去数手里的铜币。一枚一枚地拨,眉头皱起来,嘴唇无声地算着数。
“完蛋了?我的钱……好不容易才……”
“没事”奥德修斯说,“去找摊主要回来就行了。”
“不……不要……”海因里希摇头,“不要。”
“。”
“我……我……”海因里希低下了头,“我害怕,感觉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我去吧。”
谈话间,奥德修斯已经把铜币拿回来了。
“啊……那怎么好意思……殿下,唔……”
海因里希的嘴被奥德修斯死死捂住了,
“千万别说,我不想惹上麻烦。啊……对不起”
海因里希已经吓出眼泪了,“唔,呜……啊啊……”
鼻尖有些许泛红。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奥德修斯手足无措,只好把海因里希的斗篷理正,“我太激动了,因为这个身份给我带来了很多麻烦。”他赶紧解释。
“没关系……没关系……”海因里希说,但更像是哼唧,不断用手擦着嘴。
“伤害好大……”奥德修斯觉得海因里希有些可怜,但还不至于无药可救。
“内个……”海因里希问,“明天还能和你玩吗?”
奥德修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当然可以。”
“对了。”奥德修斯说 “还没正式说过。奥德修斯·冯·帕斯卡尔。”
“海因里希·佩涅罗佩。”
说完她又低下头,小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姓,好像在确认自己没说错。
“唉——”
“怎么了?”
“你怎么两个姓啊?”
“以后在告诉你,不过你的名字嘛……”
“怎……怎么了……”
奥德修斯看着她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油光,忽然笑了一下。“佩涅罗佩。好名字。”他重新牵起马,“走吧,集市那边还有卖糖饼的。”
晚上,海因里希躺在床上,被单拉到了下巴。
奥德修斯·冯·帕斯卡尔。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原因。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很顺。
“脸好烫”
然后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听着这些声音,心想:我又那样了。她又试图跟自己下棋,那个冷静的声音又来了。
她听着那个声音,没有反驳。她只是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又看了一眼床头的风车。
木片的花瓣。金粉在月光下不闪了,但轮廓还在。
她把被单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没再想那些分析。她只是觉得,炸鸡很好吃。那个人把马牵在两个人中间走路的样子,有点笨。
但她好喜欢。
她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
“明天……再和他一起去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