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啊……”
好舒服啊，凉凉的，不像是亚麻，是什么高档货吗？真是稀奇，与皮肤贴的紧紧的。
这不对！
海因里希猛地睁开眼。
陌生的天花板。
她躺在柔软得不像话的床垫上，银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也不知道这床是哪个大户人家的。感觉身体都自由了。等下！
海因里希猛的坐起，身上的被子因为惯性离开了自己的身体，露出了一大片的雪白。
“……啊。”
这是什么事啊！
海因里希在心里大喊，但随即思考起来了另一个现实的问题：钱呢？
但随即海因里希就觉得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怎么看都是那个王子把自己带走的，那个金毛毕竟是王子，为了自己的名誉什么的总该会给封口费的，这样自己就可以得到……奖励了。
不对不对……
海因里希把自己缩回被子的安全领域。
重点应该是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吧，昨天……怎么了是？自己只是一害怕加上肚子疼然后就晕了。
但随即海因里希又想起自己竟然害怕奥德修斯，觉得可耻，但那一定是因为自己突然肚子疼受不了才导致的，自己怎么能害怕儿子呢？
不过到底后面发生了什么啊？海因里希突然发现身上干干净净的，不图色，那他图什么。
啊啊啊……完全不知道——
门发出咔哒一声。
那个黄毛！
海因里希赶紧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门开了。
奥德修斯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面包、黄油、热牛奶和一小碟蜂蜜。他看到床上的海因里希时愣了一下。
海因里希裹着被单缩在床头，只露出一双蓝眼睛和一堆乱七八糟的银发。那双眼睛瞪得浑圆，死死瞪着他。
“你醒了。”他说，语气尽量正常，“饿不饿。”
“你睡了我吗。”
“这是一个刚睡醒女孩子该说的话吗！”
“没有！没有——”奥德修斯的脸都红了，被打的措手不及。
“你衣服是侍女脱的。不是我是侍女。啊呸，我不是侍女。啊对，昨天你在巷子里昏过去了，我把你带回来，然后叫了侍女给你换衣服，因为你的衣服都湿了，你当时都疼晕了，我全程不在场。我在门外。我可以发誓。我可以叫侍女过来证明。我……向上天发誓。啊呀——”
海因里希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抢救那杯差点翻倒的牛奶。
“……哦。”
她伸出手，假装很自然地接过那杯牛奶，抿了一口。
以防止有毒。
奶沫沾在上唇，她伸出舌头舔掉。奥德修斯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跟了一下那条舌头，但随即他就在心里狠狠审判了自己的好色之心。赶紧别过头去。
海因里希抱着牛奶杯，歪了歪头。
这个人好奇怪。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比我还慌。
“……你还要在那边站多久。”
“站到你觉得安全为止。”
“啊？为什么？”
“这不是很正常吗。”
对呀，这才是正常的。应该发生的。
海因里希有些伤感的别过头去。这时，她看到了一个新的风车，静静插在床头柜的小花瓶里。
这个风车的花瓣是薄薄的彩绘木片，每一片都画着不同的小花，那些金色花心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好漂亮……”
海因里希被这个新奇的东西吸引了。
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她把风车从花瓶里拔出来，举到眼前。窗外的风吹得它呼呼转，彩色的花瓣转成一圈模糊的彩虹。
“……给我的吗。”她问。
声音很轻，像怕说错了就会变成不是给她的。
奥德修斯终于转过身来。
“嗯。昨天那个掉在地上摔坏了。”他别开视线，又开始看墙角那个不存在的东西，“这个比较结实。木头做的。摔不坏。……应该……吧……”
海因里希把风车换到左手，右手在被单上反复擦了两下，然后又换回右手举着。就那么举着它。
“谢谢……殿下。”海因里希轻声说道。
“叫我奥德修斯就行，我没有什么架子，你的名字呢？”
“海因里希”
她把风车放回花瓶里。
海因里希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银发从肩膀滑下来，遮住了脸。
从膝盖缝隙里偷偷看了一眼那个风车。
木片还在转。画着小花，蓝的紫的白的，花心点着金粉。不是纸的。摔不坏。
她把脸埋回去。“万一是梦怎么办。”
“今天有集市。”奥德修斯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便服，“你要不要一起去。”
想去。不想去。想去。去吧……
她脑子里有个很轻的声音在说话。
“你知道你这样不对，对吧。你总是把所有的好都当成陷阱。前世是这样，那个同学帮你捡了橡皮，你怀疑他要偷看你答案，后来你们再也没说过话。今世还是这样。逃避善意不会让你更安全，只会让你一直冷。你明明知道。”
她知道自己有问题
但这没用。知道是一回事。感觉到是另一回事。理智上明白这个金毛王子可能真的只是人好，但身体还是会在被接近时缩起来，脑子里还是会自动播放所有最坏的剧本。
她知道的越多，越清楚自己卡在哪里——知道和做到的鸿沟，大到不敢想象。
“……嗯。”
声音很小，但她点了点头。
她在心里对自己又说了一句：要学会拥抱快乐。
奥德修斯笑了一下，转身去牵马。
海因里希站在门口，裹着一件奥德修斯临时找来的斗篷，她抱着自己的胳膊，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看远处奥德修斯和马夫说着什么。身上换上了自己已经晾干的衣服，主要穿奥德修斯给的衣服有点不好意思。
她感觉到有人靠近。
一个拎着菜篮的妇人从她身边经过，篮子不小心蹭到了她的手臂。“哎呀，对不住——”妇人笑着道歉，海因里希已经退到了墙根，后背紧贴石墙，手指攥着斗篷领口。
“……没、没事。”她说完才发现自己声音在抖。
只是蹭了一下。隔着斗篷。隔着袖子。但鸡皮疙瘩从被碰到的位置往四周扩散，一路爬到后颈。她咬了咬嘴唇，偷偷用另一只手去搓自己的手臂，想把那种虫爬一样的感觉搓掉。
前世的自己也是这样的。真是个怪人……不是吗……
奥德修斯牵着马回来了。
只有一匹。“马厩里只剩一匹了，其他的都在运伤兵。”他挠了挠头，“要不你先骑——”
海因里希看着他，又看了看马。
“……一起走。”她说。声音很轻，但说得很坚定。“走路。”
奥德修斯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行。反正也不远。”
他把马牵在左手，自己走在马的另一侧，让海因里希走在马的外侧。中间隔着一匹马。海因里希偷偷看了一眼马那边的金发，又低下头。他没问为什么。
他好像只是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件事，然后调整了自己站的位置。
他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匹马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她不用绷着背。
屋顶上，夏塔丝蹲在烟囱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她看着下面那个画面——王子牵着马，女孩子裹着过大的斗篷拖在地上走，两人中间隔了一整匹马，谁也没说话。
“这个追女孩子的办法也太猎奇了，”她想。但她又说不出什么更难听的话。因为她看见了。海因里希一边走一边偷偷搓自己刚才被碰到的那条手臂。那个动作很轻，像在抹掉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夏塔丝叼着的草从嘴角左边换到右边。
“……可怜。”她自言自语，从屋顶上站起来，远远跟上去。以防止有什么意外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