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里希策马疾驰。左臂新生的肌肉还在隐隐发烫,半截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戈弗雷的咆哮已经远在身后,被爆炸的余波和弥漫的粉尘吞没了。她现在只朝一个方向去——楔形阵突击的方向,奥德修斯战旗最后立着的地方。
马蹄踏过一具倒下的魔族尸体,又跃过一道被魔法轰开的壕沟。前方的硝烟稍微薄了一些,已经看不到奥德修斯他们了。她夹紧马腹,伏低身体,准备全速冲过去。
“呜——”
不是骑兵冲锋的风压。是某种更重的、更大的、带着金属呼啸的东西当头砸下来。她猛地抬头——一柄狼牙棒。
不,是狼牙棒的头。铁柄有小臂那么粗,棒头比她的马头还大,上面密布的尖刺每一根都有手指长。
它已经落下来了。她来不及拉缰绳,来不及拔剑,整个人本能地朝右侧翻出去,铠甲在空中翻转,银发拉出一道弧线。
“轰——隆——”
战马连哀鸣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那股恐怖的力量碾成了一团血泥,碎骨和内脏向四面八方炸开,溅了她一身。
海因里希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单膝跪起来。她抬起头。硝烟里走出一个庞然大物。
近三米的身高。铠甲不是铁,不是钢,是鳞——层层叠叠的深青色鳞片覆盖全身,每一片都有巴掌大,边缘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鳞片与鳞片之间没有缝隙,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随着他每一步迈出,鳞片微微翕张,像活物在呼吸。肩甲处的鳞最大,逆着光竖起薄薄一层,像龙的鬃毛。他单手提起那柄砸碎了她战马的狼牙棒,巨大的武器在他手里像一根随手捡的木棍。铁棒末端的尖刺上还挂着她战马的碎肉。那张粗犷到近乎野蛮的脸从鳞甲领口上方俯视着她。鼻梁折断过不止一次,眼窝深陷,瞳孔是温吞的褐色。
硝烟在两人之间飘过。
索勒姆低头看着这个从血泥中爬起来的身影——银发,蓝瞳,铠甲被血污和泥土糊得看不清本色,但那张脸是干净的。很小,很白,鼻尖上沾了一小点泥。
她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按着剑柄,抬头看他。那双蓝眼睛里没有求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打断了赶路的不耐烦。
“……女的?”
索勒姆的狼牙棒停在半空中。他的声音粗粝低沉,但语气不是嘲讽,不是轻蔑——是真的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那双温吞的褐色眼睛从她脸上扫到她肩上,又从肩上扫回她脸上,好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你这么小……怎么会在这里。”
海因里希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把大剑横在身前,剑尖对准他。索勒姆看着她握剑的姿势——不是新手,不是被迫上战场的平民。她握剑的手很稳,眼神也很稳。
但她的脸真的很小。睫毛很长,嘴唇抿得紧紧的,脸颊上还有一道正在愈合的血痕。
“没有办法。”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交代。他把狼牙棒从肩头放下来,铁柄落入双手,动作很慢,慢得不像在准备战斗,像在扛起一件他不想扛的东西。
“……抱歉。”
呜——
狼牙棒横扫过来。海因里希后仰躲过,棒头的尖刺擦着她的胸甲刮过,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当——
她翻身跃起,大剑出鞘,一剑砍在他鳞甲上——剑刃在鳞片上擦出一溜火星,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没用的。”索勒姆没有反击,只是用狼牙棒的铁柄格开她的剑,“这鳞甲是龙的。哪怕是矮人的武器砍不进去。你省点力气。”
“那你站着别动让我砍。”她又一剑劈在他肩甲上,她啧了一声。
“……你这小姑娘说话怎么这么冲。”索勒姆反手一棒,把她逼退三步,又砸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炸开一个坑。但他的攻击每次都有间隔——太长了。海因里希在他身边游走,剑刃不断寻找鳞甲的缝隙。
索勒姆一边挡一边低头看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不是因为她难缠。是因为她的魔力波动。他感知到了——两股。
一股强的,还能徐是她的。另一股很弱,只有拳头大,心跳很轻,缩在她小腹深处,被她自己的魔力小心地裹着。
“莫非……”
索勒姆的瞳孔微微放大。他的动作停了一拍。狼牙棒没有挥下去。
“……等一下。”
“不等。”
“我不是在跟你打——”他后退一步,抬起一只手示意暂停,脸上的表情完全变了,“你先让我确认一下。”
海因里希趁机一剑刺向他腋下鳞甲的缝隙,索勒姆侧身躲开,动作有点狼狈。“我叫你等一下!你身上——”他压低声音,眼睛扫过她的腹部,“……你是不是怀孕了。”
海因里希的动作停了。她的剑还举着,但脚尖已经往后挪了半寸。
“你要干什么……”
索勒姆看到了。他的脸色从惊愕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你真的怀孕了。”
“唔……”
“……你来战场干什么。”
“关你什么事。”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凶狠,是防御。
索勒姆握着狼牙棒的手垂下来。棒头的尖刺插进泥里。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武器的手。这双手现在在打一个孕妇。
“……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松开狼牙棒。铁柄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海因里希警惕地盯着他,剑没有放下。
“……走。趁我还没改主意。”
“啊?”
海因里希没有动。
“我说走!别让我说第三遍——”他转过身,用后背对着她,巨大的身躯挡在她和远处的魔兵之间。嗓音本来就粗,压低了更像石头在喉咙里滚。
“我也是混血。人魔混血。小时候我母亲就是这样被杀的。死在战场上。”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很旧的、褪了色的疼痛。
“所以快走。不要让那个孩子,也死在战场上。”
海因里希站起来。她看了他一眼——那张脸太粗犷了,鼻梁折断过,眉骨上有旧疤,怎么看都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
“……你叫什么。”
“索勒姆。你呢。”
“……海因里希。”
她转身,朝楔形阵的方向跑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索勒姆站在原地,闭着眼睛。远处传来几个魔兵的喊叫声——“索勒姆!你在干什么!”“那个女剑士跑了!你这个杂种!”
脚步声逼近。他睁开眼,几个魔兵朝他跑过来,为首的一个小队长一把揪住他的鳞甲领口——其实够不到,但他主动弯着腰让对方揪。
“叛徒。”
“人魔杂种靠不住。”
“怪不得戈弗雷大人说你欠打。”
“果然还是杀了他好”
一刀砍在他背上,鳞甲挡住了,冲击力让他晃了一下。第二刀砍在肩甲缝隙处,鳞片崩开一片,暗红色的血渗出来。然后是拳头,铁靴,刀柄。
“砰砰砰——”
索勒姆没有还手。他跪下去,双手撑在泥里,任他们的拳脚落在他的背上、头上、后颈。
“……打够没有。”
没人理他。拳头继续落下来。他也不说话了,只是跪着,闭着眼。脑子里是那个银发姑娘跑出去的方向。不知道她能不能跑出去。不知道她的孩子能不能活下来。
拳头还在落。
背上,肩上,后脑。刀柄砸在鳞甲缝隙里,血从崩开的鳞片下渗出来,顺着脊椎往下淌。索勒姆跪在地上,十指抠进泥土里,没有还手。他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声音——不是那些魔兵的叫骂,是他自己的。
“……杂种。”他低声说。不是在骂别人,是在说他自己。
小时候,其他孩子朝他扔石头。石头砸在额头上,血糊住了眼睛,他看不清是谁扔的,但他记得那些声音
“人魔杂种。”
“滚回人类那边去。”
到了人类那里又会被追杀
索勒姆,你要学会忍。因为你是两边都不认的人。两边都把你当异类。
他在战场上杀过人。人类士兵看见他的体型就跑。也有勇猛的,冲上来朝他射箭,箭扎在鳞甲上叮叮当当响。箭雨里有人骂他“怪物”。他挥棒砸下去的时候什么也没想,但晚上会在梦里看见那些脸。有的是人类。有的是魔族。他分不清哪个更让他难受。
杀人类的时候,魔族战友说干得好。
可人类也是同胞啊。
“……你们说够了没有。”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压过了拳脚落下的闷响。
魔兵小队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哟,杂种还敢顶嘴?”他抬起铁靴,一脚踹在索勒姆脸上。鼻梁撞在靴底的铁钉上,旧的骨折处又裂开了。血从鼻孔淌下来,滴在泥里。
索勒姆没有躲。他只是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小队长。
“我问你们——说够了没有。”
他的眼神还是温吞的褐色,没有杀意,没有愤怒。但小队长不自觉地退了一步。不是怕他的力量,是怕那种平静。那种被揍了这么久,既不恨他们也不恨自己,只是单纯在问“你们完事了没有”的平静。
“……有病。”小队长骂了一句,又踹了他一脚,似是忘却了自己之前的豪言壮志,带着几个魔兵走远了。
索勒姆一个人跪在泥里,周围是被踩碎的草、染血的土、散落的兵器碎片。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太大,太粗,指节上全是茧,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血垢。这双手。巨大而又恐怖。
只有那些动物才算他为数不多的朋友。
“……我到底算什么。”他对着自己的手问。没有人回答。远处的喊杀声隐隐传来,风吹过战场上的焦土,卷起几片烧焦的草叶。他撑起身体,慢慢站起来。狼牙棒还插在旁边的泥里。他没有去拔。他只是蹲下去,用指尖轻轻地,轻轻地把一只蜘蛛拨到旁边的草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