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中军帐的时候,瓦伦丁正在擦他的剑。不是战剑,是一柄细长的、镶着黑曜石的礼剑,剑身上倒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大人。前线急报。”
瓦伦丁没抬头。“说。”
“帕斯卡尔军还在死撑。戈弗雷大人亲自下场了,但被那个银发女剑士拖住——她用了一种粉尘爆炸的战术,把戈弗雷大人的视野暂时封了。”传令兵咽了口口水,“另外,索勒姆他……”
“索勒姆的事我知道了。”瓦伦丁的指尖滑过剑脊,“让他跪着。回去再收拾他。”他把礼剑收回鞘中,站起来,“现在的战况——我们有优势?”
“有。帕斯卡尔军已经被我们包围了,他们突不出去。但是……”传令兵顿了顿,“但是耗下去太难看了。这场仗打到现在快六个小时了。六百对一万二,本来应该两个时辰结束的战斗,现在硬是被他们拖成了拉锯战。殿下那边——属下是说魔王那边——已经有人在问了。”
瓦伦丁没有说话。帐外的火把光透过布帘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瓦伦丁家族在朝堂上树敌太多。大公们在等他的把柄。
魔王在等他的成绩。而这场仗打了六个小时,他投入了魔族部队、冒险者佣兵、戈弗雷——到现在还在耗。
这不是大胜,这是把柄。他可以用卡斯蒂亚驱虎吞狼、让人类自相残杀来拖延,但如果结果只是这样,朝堂上没人会在意过程。他们只看战报:瓦伦丁率领魔族主力与人类联军对峙六个小时,未能全歼。
“……传令。”他的声音很平静,“全体魔化。让帕斯卡尔人看看,他们到底在跟什么东西打仗。”
命令像病毒一样在战场上扩散。
不是靠传令兵的马蹄,是靠魔族的血脉共鸣。每一个还在战场上的魔兵都收到了同样的信号——那道从后方传来的、冷冽的、带着瓦伦丁魔力印记的指令。
然后他们开始变形。
最先变化的是外围的一个小队。那些人类冒险者还在和他们并肩作战,正准备配合魔族骑兵冲击帕斯卡尔军的左翼防线。然后他们听到了骨骼爆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不是战斗的声音,不是铠甲碎裂的声音,是某种更深层的、从身体内部往外炸开的脆响。冒险者们转过头。
刚才还在旁边的魔族战友正跪在地上,脊背往上一节一节地隆起。铠甲崩飞,露出下面疯狂膨胀的灰色皮肤。脊椎刺破皮肤,一路往上延伸,每一节骨节都尖锐得像矛尖。手臂以反关节的角度扭转,手指变长变弯,指甲硬化成骨质的镰刀。脸——那张脸的下颌骨从中间裂开,分成两瓣,每一瓣都长满了向内弯曲的细小尖牙。不是野兽。野兽没有这么丑陋。那是魔族的真面目。
“你们——”一个冒险者刚开口,那个曾经的魔族战友已经转过头来。它的瞳孔消失了,只剩两只纯黑的眼洞。
然后它笑了。是那种嘴裂开到了耳根的、没有任何情绪只有饥饿的笑。
魔化后的士兵朝帕斯卡尔军的防线冲过去。速度跟刚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一个帕斯卡尔重步兵举起塔盾——盾牌被一爪子撕成三片。铁。双层铁皮夹木芯的塔盾。三片。然后那只爪子穿过盾牌的残骸,穿过他的胸甲,从他后背穿出来。手爪上握着他的心脏,还在跳。
“盾阵——盾阵顶住——!”有军官在喊。声音在发抖,但还在喊,“弩手!射!射他!”箭矢泼过去。
魔化的士兵连躲都没躲。箭扎在它身上,像扎进泥里,只有箭头没进去,箭杆还在外面晃。它顶着箭雨冲过来,撞穿了第二排盾阵。
“轰——”
又是三个人同时飞起来。不是被打飞——是它的手臂横扫过来时变长了,关节反向弯折,从盾阵的间隙里伸进去,抓住士兵的头,然后往中间一撞。两个头盔撞在一起,瘪了。中间那颗头盔还在它手里。它在上面啃了一口。
“这是什么东西——!”一个新兵尖叫。老兵没有说话。他见过魔族。他打过魔族。但他没见过魔族露出本来面目。这才是它们的本来面目。
整个战场都在变。不是一处,是所有。所有还在战场上的魔兵同时开始变形。低沉的咆哮和骨骼重组的脆响从四面八方传来,把人类的喊杀声压得几乎听不见。有的魔兵长出了额外的肢体——四条手臂,从肩胛骨后面翻出骨翼。有的魔兵和坐骑融为一体——人马合一,下半身是马的躯干,上半身是人的轮廓,但头是某种介于马和昆虫之间的东西,复眼在火光里闪着上千个细小的光点。
有的魔兵完全放弃了人形,蜷缩在地上,然后像一朵花一样绽放——不是花瓣,是肋骨从胸腔里翻出来,每一根肋骨都变成长长的节肢,撑起庞大的躯干,像一只白骨蜘蛛。黑压压一片,把帕斯卡尔军的防线从四面八方围住。
“殿下——!”夏塔丝砍翻一个还没完全变形的魔兵,退回奥德修斯身边,“太多了——而且这些家伙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刚才还能砍死,现在一剑下去连伤口都留不下!”
奥德修斯没有回答。他站在圆阵最中心,碧色的眼睛快速扫过四周。左翼的盾阵已经被撕开了两个缺口。格鲁斯在堵,但格鲁斯的盾牌上已经插了一根骨刺,从盾面穿透到他的小臂,他自己把它砍断了,还在砍。右翼的骑兵被一只白骨蜘蛛堵住了退路,马在尖叫,骑手被节肢穿起来举到空中。空中还有那些长翅膀的东西,在往下俯冲,每次俯冲都会叼走一个人。战场的天空被染成了暗红色——不是朝霞,是火光映在魔化士兵分泌出的粘液上的反光。
“殿下!奥古斯都大人他——”
“不在。”奥德修斯打断她,声音还是稳的,“老师去处理别的是了。现在他过不来。”他拔出战剑,“所以这一仗,我们自己打。”
“殿下!”夏塔丝一剑劈开扑上来的魔化士兵,那东西被劈成两半后两半身体还在各自蠕动,她用靴子把还在咬合的半边头颅踩碎,“太多了——这些东西砍碎了还能动!到底要怎么杀!”
“头。或者心脏。”奥德修斯抹去剑上的黑血,他的呼吸已经不稳,“别砍躯干,没用。”
“说得轻巧!这些东西速度跟刚才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又一只魔化士兵从上方扑上来。长着骨翼的那几只盘旋了一圈后同时俯冲。夏塔丝横剑挡住第一只的爪子,但冲击力把她整个人撞飞,后背砸在盾阵的残骸上,闷哼一声。第二只趁机抓走了她身后的一个年轻弓兵,弓兵被提到半空,惨叫声只响了半秒就断了——他的头被整个咬掉。
“啊——!”格鲁斯的吼声从另一个方向炸开。他的塔盾已经碎了,现在用的是从地上捡的魔族重盾。盾面上插着三根骨刺,他的左臂上还嵌着半截被他亲手砍断的骨矛尖。他抡起盾牌砸翻一只正在变形的魔兵,砸到它不再动为止,然后回头朝奥德修斯喊,“殿下!兄弟们撑不住了!这跟刚才打的东西是同一个物种吗!”
奥德修斯没有回答。他环顾战场。圆阵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限。最外围的盾兵换了两茬,第一茬是站着死的,第二茬是跪着死的,第三茬正在被撕开。骑兵的马匹全废了,骑手变成步兵,步兵变成盾兵,盾兵变成尸体。弩兵的箭已经射空,有人拔出短刀加入了近战。魔法师队的魔力波动越来越弱——不是他们不努力,是连续六个小时的防御魔法把所有人的魔力都榨干了。还能站着的魔法师不到三分之一,而那些人已经在用生命力在硬撑。
“恐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奥德修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