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只是从侧门走进来,身后跟着奥古斯都,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被地毯吞掉大半。
但大厅里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安静下来,感觉空气本身变重了。
国王穿着深黑色的礼服,肩章上是帕斯卡尔王室的纹章,金线绣成的狮鹫在烛火下泛着暗光。他的头发灰白相间,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黑色和微微凹陷的脸颊出卖了他——这是个把睡觉时间压缩到极限、把醒着的每一刻都用来批阅公文的人。
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神扫过众人时仍然锐利,但那份锐利下面是积年累月的疲惫。
奥古斯都走在他身后半步。贤者的白袍拖在地上,银白色的长发和同样银白色的胡须几乎融为一体,从颧骨一直垂到胸口,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眯起来的眼睛和一小截鼻梁。那双眼睛在烛火下闪着温和的光,像是冬天壁炉里将熄未熄的炭火。
贵族们齐刷刷地行礼。裙摆和披风摩擦的声音像一阵低沉的潮水。
奥德修斯也从地上爬起来——他刚才还在拍军礼服上的灰,看到父王的瞬间立刻站直,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挡在海因里希面前。
海因里希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蓝眼睛眨了眨。
“免礼。”
他走到大厅中央,站在那对被海因里希砸翻的长桌旁边——侍从们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它们重新摆好了。
“今晚的宴席,是为凯旋的将士们举办的。”
他顿了顿。
“尼亚布朗一战,卡尔瑟斯平原一战,还有之后在树林里那场——每一场都很难打。魔族是这个世界上已知的、自然生长的最强生物。不需要训练,不需要装备,一个成年魔族的下级士兵就能正面对抗三个全副武装的人类重骑。而马尔斯和戈弗雷——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单独覆灭一支军团。”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没有人说话。
“你们杀了他们。”
国王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视线从奥德修斯身上移到海因里希身上,又移到夏塔丝和格鲁斯身上。夏塔丝右臂还缠着绷带,格鲁斯的双腕也包着厚厚的纱布。
“你们做到了。所以接下来是封赏。”
他先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枚勋章,亲自别在夏塔丝的绷带上。
“夏塔丝·阿尔德。右臂粉碎性骨折,仍然在战场上完成了对马尔斯的致命牵制。晋升为王室近卫骑士团副团长。赐予阿尔德家世袭男爵爵位。”
夏塔丝立正行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的眼眶有点红,但站得笔直。
国王走到格鲁斯面前。这个身高两米二的汉子立刻把腰弯下来,好让国王能够到他的肩膀——但他的肩膀太宽了,勋章别了好几下才勉强挂住。
“格鲁斯。双臂严重骨折,仍然用身体扛住戈弗雷的正面攻击,为大剑的攻击创造了唯一的机会。赐予王室近卫荣誉战士称号,年金加倍。”
格鲁斯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
国王收回目光,走向奥德修斯。
奥德修斯站得笔直,碧色的眼睛平视。
“奥德修斯·冯·帕斯卡尔。”
“尼亚布朗的撤退决断很及时。树林里的应战部署也很果断。作为指挥官,判断力和勇气都不缺。比起这些——你长大了。”
奥德修斯的喉咙滚了一下。
“增加俸禄。提前授予公爵爵位。封地在北境边境,具体范围回头自己看地图。”
“……是。谢父王。”
然后国王转过身,面对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还站在奥德修斯身后半步。她从国王入场开始就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双手攥着裙摆,脚趾在水晶高跟鞋里蜷着,嘴唇微微张开,像一只被突然亮起的灯笼照到的银毛小猫。
国王看向她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海因里希·佩涅罗佩。”
“斩杀孔波雷,重创戈弗雷,在尼亚布朗城堡前以一人之力拖住魔化军团主力。你今晚站在这座大厅里,不是因为你是奥德修斯的女伴,是因为你救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伸出手,侍从递上一卷系着蓝色绶带的文书。
“授予你伯爵爵位。封地——原属卡斯蒂亚的领地,从尼亚布朗往南直到银松林。具体面积回头自己看地图。”
海因里希接过文书。绶带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和她握惯了的剑柄完全不一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羊皮纸上用金墨水写着“海因里希·佩涅罗佩”,旁边还有王室的火漆印。
她把文书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她张开嘴。
“……诶。”
“……唔。那个。嗯。”
“……伯爵。我?”
奥德修斯转过头看她。她的蓝眼睛瞪得浑圆,嘴唇一张一合,发出一些细碎的、不成句的哼哼声。
然后她开始小声嘀咕——声音很轻,语速很快,像是在跟自己开会。
“……封地——我连账本都看不懂。”
她抬起头,蓝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更深的慌乱。手指攥紧了那张伯爵委任状,指尖捏得发白。
她把委任状举起来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越过羊皮纸的边缘,快速扫过大廳里的贵族们——有人在微笑致意,有人在交头接耳,有几个人看她的眼神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不是今晚才有的,是今晚才被她认出来的。那种眼神。既不是好奇也不是鄙夷,是某种更危险的——评估。像是在翻看一份旧档案,正在核对上面的照片和本人是否相符。
“……那个。奥德修斯。以前的事。会不会有人——”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奥德修斯捏了捏她的手。
“已经在了。我这边也有。别怕。不管什么事,我们一起解决。现在先别慌。”
“……嗯。”
深呼吸。
“……呼。”
国王转身朝侧门走去,关门立刻,而奥古斯都就留了下来。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交谈声重新浮起来。贵族们纷纷低头议论刚才的封赏——伯爵爵位给一个外来的冒险者,二王子提前封公爵,王储妃亲自陪那个银发女人入场——今晚的信息量太大了,需要好好消化。
奥德修斯还握着海因里希的手。他看着她,低声说了一句“等宴会结束,我有话跟你说”,她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大厅另一端的侧门被侍从拉开了。
安缇娜站在门口。深紫色的曳地长裙,银色长发盘成高髻,蓝宝石额饰垂在眉心。嘴角带着微笑。
“母后。”奥德修斯的声音很轻。
安缇娜缓步走进大厅,裙摆在地毯上拖出一道深紫色的尾痕。
“今晚大家都很开心。我也很开心。不过请允许我说几句不合时宜的话——毕竟我是王后,这种场合总要有人来扫兴。”
她的语气轻快,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但奥德修斯站直了身体。他握紧海因里希的手,往前迈了一步,用半边肩膀挡在海因里希前面。
“母后,她——”
“闭嘴。”
安缇娜的声音没有提高,但这两个字硬生生把奥德修斯后面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她走到两人面前。蓝色的眼睛从儿子脸上扫到海因里希脸上,又从海因里希脸上扫回儿子脸上。
“王族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一个败类。”
她的语气冷得像刀锋。
“在战场上欺骗良家少女,还让人家怀了孕。不仅如此,还偷了奥古斯都大人的保胎法阵——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法阵是谁设的?继续蒙骗人家姑娘。”
奥德修斯张着嘴。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母后在说什么。欺骗良家少女——谁。让人家怀孕——海因里希?等等,她是不是故意把因果关系说反了。海因里希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奥德修斯张着嘴。他的大脑还在运转,但他本人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海因里希也张着嘴。她转头看奥德修斯——这人比自己还懵。她抬头看安缇娜——王后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微微哼了一声,继续说道。
“惩罚如下。奥德修斯·冯·帕斯卡尔,必须一生收养那个孩子。并且一生除了海因里希·佩涅罗佩以外,不许娶任何人。这是你必须赎的罪。你服不服。”
“……服。”
他求之不得。
安缇娜转向大厅。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贵族们,嘴角的弧度又回到了那种恰到好处的、在外交场合上被反复打磨过的微笑。她转向之前那几个眼神不太对劲的贵族。
“另外。我知道,在座的有些阁下可能会对这位海因里希小姐感到眼熟。这很正常。这位小姐银发蓝瞳,长生种的血脉,高魔力的象征,难免会让诸位产生一些不该有的联想。加上诸位最近为国事操劳,疲劳过度,因此产生一些集体的幻觉,也是人之常情。”
奥古斯都也开口了。他捋了捋自己那遮住整张脸的银白胡须,不紧不慢地说道:“哦,对了。补充一句。我们魔法学界确实有关于集体疲劳性幻觉的记载。原理很简单,人累了,脑子就会自动把相似的东西拼在一起。两个特征重合——银发,蓝瞳——就会触发所谓的‘虚假辨认’。
这在医学上是很常见的现象。比如有的士兵退伍很多年后,看到一个背影很像战友的人,会不自觉地追上去。但追上去之后发现那只是个陌生人。就是这样。很普通的生理反应。今晚在座的诸位,多半也是这种情况。”
王后在奥古斯都说完之后接了最后一句,语气云淡风轻。
“也就是说——一切都是你们记错了。为了一群虚假的幻觉去追究王室的未来儿媳,怕是不太合适。”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搭在奥古斯都伸过来的手臂上,向侧门走去。深紫色的裙摆拖在地毯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尾痕。
奥德修斯站在原地,看着母后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海因里希牵着他的手。
“你刚才哭了吗。”
“……没有。被母后吓的。”
“……嗯。你母后好可怕。”
“……是啊。所以她每次唱黑脸,我都以为是真的。”
“……那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走吧。”
“……嗯。”
大厅里的贵族们开始散去。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朝海因里希投来审慎的目光,但没有人再敢用之前那种眼神看她。那几个眼神不对劲的人,已经悄悄退到了人群边缘,消失在侧门外。
尤里乌斯站在柱子旁边,把喝完的香槟杯放在侍从的托盘上。他感觉自己的恶作剧真是太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