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里希站在戴安娜身后半步。
手指在裙摆上轻轻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缎面被她捏出了几道细密的褶子。
戴安娜余光瞥见了,但没有说什么。
贵族们的目光还在涌过来。让海因里希感觉特别不舒服。
有人在看她裙子的剪裁,有人在看她手腕上那串珍珠手链值多少钱。有人在看她身边的戴安娜,然后低头跟旁边的人耳语。他们的嘴唇在烛火下开开合合,像一群无声的鱼。
海因里希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的身体不需要听见,她的身体认得这种目光。
和那些晚上一模一样。和那些坐在酒馆角落里打量她的贵族一模一样。她站在这里,穿着最漂亮的裙子,戴着珍珠和银线,但她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赤条条的站着这里。
这里的人有没有真正“光顾”过她,她不记得了。那些脸在她记忆里被重复了太多次,全都熔成一片模糊的、油腻的、在烛火下反光的表面。
但她的身体不需要记得具体是谁。她的身体只需要记得“这里不安全”,就够了。
“呜……”
水晶吊灯的光变成了无数条细长的银线,在大厅的穹顶上旋转。那些贵族的脸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缓慢而又悠长。
戴安娜的声音从她左边传来,好像在说什么,但她听不清。她的耳边全是嗡嗡的耳鸣。
手指把裙摆攥得更紧了。缎面上那些细密的褶子已经变成了深蓝色的沟壑。
“……戒指……唔……”
就在她的视线快要完全模糊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抹深蓝色。
金发,碧眼,正从人群里朝她走来。他的步伐有点急,肩膀绷得太紧,但那双碧色的眼睛里全是她。
海因里希没有叫他。她只是伸出了手,朝那个方向伸过去。没有够到他的肩膀,只够到了他的衣角。
“哼嗯……”
她攥住那一片深蓝色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然后用力往自己的方向一拉。
“哇啊……”
奥德修斯整个人被她拽了过来,踉跄了半步,然后站在了她面前。他比她高半个头,肩膀正好能挡住她眼前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她缩在他身后,把额头抵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那片衣角还在她手里攥着,没有松开。他军礼服的后背挡住了所有烛火,只留下一个轮廓分明的阴影。
奥德修斯愣了一下。
他刚走过来的时候还在想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夸她裙子好看,还是问她有没有吃东西,还是先道歉——为戒指的事,为母后的事,为所有他还没解决的事。
但后面发生的事情就让他摸不着头脑了。
他低头看了看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又看了看那些还在朝这边张望的贵族,最后微微偏过头,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
这样啊……
“……不舒服?”
“嗯……”
她在他背后沉默了几息。然后她的额头在他肩胛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在我旁边。我就觉得舒服了。”
声音很轻很糯,就像是在撒娇。
奥德修斯没有说话。只是站得更直了一点,把肩膀打开,把她的身影完全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周围几个观察了他们一整晚的贵族终于找到了切入点。一个端着红酒杯的中年男人率先开口,语气彬彬有礼,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
“殿下,这位小姐是您的女朋友吗?”
奥德修斯连犹豫都没犹豫。
“啊,是。”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非常坦荡,他根本没把这当回事——这种事还需要问?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站在不远处的戴安娜用扇子挡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扇面上绣着两只交颈的天鹅。天鹅的嘴是闭着的,但她的嘴在扇子后面无声地张开了又合上。
完了。这孩子还在宴席期间。公开承认恋爱关系,意味着从一会开始,每一位前来祝贺的贵族都会顺理成章地找他女朋友“闲聊”。社恐女友要被问东问西问个不停了。
尤里乌斯站在几根柱子之外,从经过的侍从托盘里拿起一杯新香槟。
他看了一眼那个一脸坦荡的弟弟,又看了一眼周围已经开始兴奋地交头接耳的贵族们。他把香槟喝完,放下杯子,对旁边随行侍从说了一句。
“记住这一刻。”
侍从问记什么。他想了想。
“二傻子长大了。但还是个二傻子。以及我媳妇扇子快扇断了,去给她拿把新的。”
他决定不过去。反正明天军务府有会,他可以假装很忙。
海因里希在他背后听到了那声。
“二逼啊!”
她的额头还抵着他的肩胛骨。然后她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松开了,往下移了一点,找到他腰侧的软肉。
拧。
“呜咿——!”
奥德修斯整个人僵了一下,但脸上还维持着那个坦荡到有点傻的笑容。“……怎么了?”
海因里希的额头还抵着他的背,声音闷闷的,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刚才犹豫一下会死吗……”
“……本来就是啊。为什么要犹豫。”
她攥着他衣角的手又收紧了一点,这次是轻轻拽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你闭嘴”。但没有再拧他。
“……笨蛋。”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躲在他身后,额头顶着他的背,嘴角压不住往上翘的趋势。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还在,但被冲得淡了一些。至少现在她知道,前面这堵墙是她的。不用付钱,不用还债,不用觉得欠了什么。就是她的。
随后宴席开场,乐队奏起了第一支舞曲。
小提琴的弦音从穹顶飘下来,像一层薄薄的丝绸覆在所有人的交谈声上。贵族们纷纷起身,牵着舞伴的手走进大厅中央的舞池。女士们的裙摆在旋转中绽开,像一朵朵被风吹散的花。
奥德修斯站在舞池边缘,看着那些翩翩起舞的人群,又看了看海因里希。她还攥着他的衣角,刚才那一阵慌乱之后就没松手。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
“……跳舞吗。”
海因里希眨了眨眼。
“……诶?”
“跳舞。就是那个——两个人一起转圈的那种。”
“我不会。”
“没事,我教你。很简单的,就是跟着节奏走,我带你。我以前在学院里学过交谊舞——虽然逃了大半节课,但基本步还是记得的。左脚往前,右脚往右,然后跟上。你看,就这么简单。”
海因里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水晶高跟鞋,又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然后她把指尖轻轻放在他掌心里。
“……嗯。”
他的手是暖的,比她的暖得多。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把她拉进了舞池。
“呜啊。”
第一脚就踩在他脚背上。
“嘶——没事,继续。”
“……对不起。”
又踩在同一个位置。
“呃——真没事。继续。”
“……你真的没事吗。”
“……有事。但继续。”
第三脚她终于没踩到他的脚——但她的鞋跟绊到了自己的裙摆,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呀……!”
他赶紧扶住她的腰,她赶紧抓住他的肩膀。两个人以一种完全没有优雅可言的姿势勉强站住了。
旁边一对贵族夫妇旋转着飘过,女士的裙摆优雅地扫过地板,用标准的舞步完成了完美的回旋。和这边这对形成鲜明对比。
奥德修斯目送他们飘走,然后低头看海因里希。海因里希抬头看他。
“……我觉得我可能没有跳舞天赋。”
“……我也没有教舞天赋。当初逃课逃太多了,现在报应来了。”
他们两个同时把视线移开,同时叹了口气。
但舞曲还在继续。旁边的贵族们还在跳。他们不能停。停了就等于在全场贵族面前承认失败,等于让那些已经在看笑话的人得逞。
于是他们继续。与其说是跳舞,倒不如说是互相踩脚的游戏。
“一、二、三——嘶。”
“啊。又踩到了。”
“一、二——呃。”
“……你的脚背是不是已经肿了。”
“……回去再说。一、二、三——”
“要不别跳了。”
偶尔有那么一两步居然踩对了节奏,两个人同时露出惊喜的表情,然后下一秒又踩到一块,同时龇牙咧嘴。
“唔……!”
但奇怪的是,越跳越糟,他们反而贴得越近。
到了最后,她几乎是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蓝色长裙和深蓝军礼服贴在一起,在烛火下融为一体。
舞步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在舞池中央,在所有人都旋转的时候,像两个静止的坐标。
海因里希的脸埋在他胸口。银发散在他肩章上,心跳隔着一层布料传过来,比舞曲的鼓点还稳。
她忽然觉得——也不是很难。跳舞这件事。只要不去想舞步,只想他,就不会踩到脚。所以问题不在于她会不会跳,在于她刚才在想舞步。现在她不想了。
现在她只想带着他转一圈。就一圈。她琢磨了一整晚,终于在这个姿势里悟出了一些门道。与其被动跟着他走,不如自己掌握节奏。用力带他转一圈,让他看看她也是能跳的。
“好咧!”
“啥?”
她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用带着一个成年男性的力量,猛地往左一甩。
“嘿——!”
奥德修斯就这么水灵灵地飞出去了。
“呜啊啊啊啊——”
“……诶?”
她刚才忘记收力了。
“啊啊啊啊啊——!”
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不算太优美的弧线,从舞池中央横跨半个舞池,越过一对正在旋转的贵族夫妇头顶,穿过侍从端着的酒盘下方。
嗖——啪嚓。酒杯被带起的风扫落,红酒洒了一地。
砰。滋——沙——
他先落地的是脸,整个人呈大字型趴在地上,军礼服后摆盖住了后脑勺。
整个舞池安静了片刻。
乐队还在拉,但小提琴手的弓明显抖了一下。几个贵族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刚才那对被他飞越头顶的夫妇,妻子用手帕捂住嘴,丈夫张着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尤里乌斯站在柱子旁边。他看了弟弟一眼,又看了海因里希一眼,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这到底算是舞技不行,还是算太行了。从来没见过这种舞蹈动作。呵呵……”
海因里希站在原地。
“……啊。呜。”
双手捂住脸。手指缝里露出一双蓝眼睛,她从手指缝里看着远处趴在地上的金发后脑勺。
“……呜啊……”
海因里希拎起裙摆,踩着水晶高跟鞋一路小跑过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她在他身边蹲下来,裙摆在身后铺成一个蓝色的圆。一只手还捂着嘴,另一只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
“……你还活着吗。”
奥德修斯趴在地上,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地板和脸之间闷闷地传出来。
“……活着。就是不太想活了。”
“呜……对不起。我忘了收力。”
“……没事。我忘了你是你。我自找的。以后教你之前我会先考虑一下物理层面的可行性。”
“真的很对不起。脸还完整吗。”
“……不太确定。不想摸。”
“那你动一下。让我看看。”
“……动不了。鼻子有点麻。牙还在吗。”
“在。都在。就是额头红了一块。鼻子有点歪——不对,是本来就有点歪。没破。要不要我叫戴安娜来。”
“……别叫。让她先笑完。我哥刚才是不是在笑。”
海因里希转头看了一眼柱子那边。尤里乌斯已经背过身去,肩膀还在轻微抖动。戴安娜用扇子挡住整个脸,但扇子在抖。
“……他背过去了。戴安娜也背过去了。”
“……完了。我这个形象。算了。反正以后也娶不了别的女人了。彻底失去择偶权。”
“……我没说不嫁。你别乱说。”
“诶。”
她把手从脸上放下来,这次是真的把脸凑近了一点。鼻尖离他的后脑勺只差一点点。蓝眼睛在烛火下亮亮的,脸颊红红的。
“说错话了……”
她想。
奥德修斯趴在地上,慢慢把脸转过来。额头上确实红了一块,鼻子上沾了一点点灰。但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
“把我拉起来。我自己站不起来。腰好像闪了一下。”
“……嗯。”
海因里希伸出手。这次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指。然后她把他拉起来。
“嘿咻。”
他站起来之后晃了一下,她赶紧扶住他的胳膊。
“啊。你站稳。”
“……站不太稳。腰还在疼。”
“……那,扶着我。”
两个人站在舞池中央,旁边是还在旋转的贵族,头顶是还在摇晃的水晶灯。他的军礼服背后沾了一片灰,她的裙摆上也有几个不太明显的脚印。
但他们谁也没松开谁的手。
“……我下次会收力的。”
“……嗯。下次。”
“……还有下次吗。”
“……有。等你学会不踩我脚的时候。”
“……那我大概要学很久。”
“……不急。我有的是时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