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的海因里希

作者:奥德修斯的阿宋 更新时间:2026/7/16 15:59:53 字数:4458

钱是终于凑齐了。

国王给奥德修斯增加的俸禄、提前授予公爵爵位时附带的金印——他把能立即变现的部分全部折成了金币,堆在书房的桌子上,像一座小山。

他自己原有的积蓄加上这次赏赐,刚好够数。奥德修斯坐在桌前,把最后一袋金币系紧,手指在袋口的皮绳上停了几秒。

交货的地点约在王都外一座废弃的磨坊。

他把皮箱放在磨坊中央那块早已干涸的磨盘上,对面站着那几个穿黑衣服的人。为首的那个打开箱子,随手捡起一枚金币,对着月光看了看成色,又用牙齿咬了一下。“数目没错。殿下果然讲信用。”他把箱子合上,递给身后的人,“证据立刻销毁。您放心。”

在见证证据被销毁后。

奥德修斯靠在磨坊粗糙的石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感觉肩膀上的重量轻了一些。

马车驶入森林深处。

月光被树冠切成碎片,落在车厢顶上。几个黑衣人在油灯下围坐着,开始分赃。金币一摞一摞地码好,匕首在每摞中间画线。笑声粗哑。

“城东那家妓院——上次那个姑娘,这回我要包一整晚。”

“瞧你那点出息。我要先去赌场把债清了,再翻个倍。”

“别翻了,再翻连裤子都没了。”

“这次不一样,这次有本金。”

踏踏踏

马车突然停了。

马匹发出一声嘶鸣,前蹄在空中蹬了几下。车厢里的人往前栽倒,金币哗啦啦散了一地。

“搞什么?!”头目骂了一声,推开厢门。

月光下,一个女人站在路中央。

深紫色的长裙,银白的长发,蓝宝石额饰在眉心反射着冷光。右手握着一柄军刀,刃口薄得像一片凝固的月光。

那张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透露着一股寒气。

几个黑衣人从车厢里爬出来。他们看到她只有一个人,看到她是个女人,看到她那张漂亮的脸。恐惧在片刻的寂静之后,被另一种更熟悉的东西取代。有人舔了舔嘴唇。有人握紧了匕首。

“哟。这么晚了一个人——”

军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那个人没能把话说完。刀刃切开夜风,切开喉管,动作很轻,很省力,像是用剪刀裁开一张薄纸。

滋——咚。

头目翻出车厢后门,滚进灌木丛里。爬起来就跑。靴子在泥地上踩出一连串闷响。

安缇娜没有追。她站在原地,垂着军刀,刀刃上最后一滴血顺着刀尖滴下来。

滴答。

这时,几道极细的青光从树冠上无声落下。

他甚至来不及惨叫。整个人在奔跑中散成碎块,血肉落地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谁在往泥地里扔湿透了的布袋。

啪沙。啪沙。啪沙。

安静了。

月光照着地上那几具尸体。照着散落一地的金币。照着安缇娜手里那柄还在滴血的军刀。夜风从树林间穿过,把血腥味吹散了一些。远处王宫的灯火在树冠的缝隙里闪着微弱的光。

她从袖口抽出一块白手帕,慢慢擦拭刀刃上的血。手帕上绣着狮鹫纹章,血在上面洇开,变成暗红色。

“……尤里乌斯。”

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这也是成为国王的必修课吗。”

树林阴影里走出一个人。金色长发,墨绿色风衣,风衣下摆还沾着几片树叶。他摘下手套,手指上几根极细的风系魔力丝线在空气中散去,留下几道淡淡的青色残影。

“不是。这是选修课。我自己选的。”

尤里乌斯把手套塞进风衣口袋,走到那堆碎肉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头,碧色的眼睛平视母亲。

“我总要迎接一些黑暗。你和父王已经扛了太久了。”

安缇娜的军刀停在半空中。她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然后另一个声音从树林更深处传来。

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月光照亮来人的轮廓——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面容年轻而俊美,五官精致得像是古典雕塑。

但那双眼睛里沉着的温和,又让人想起某个在壁炉边讲故事的老者。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长袍,袖口沾着几片草叶。

安缇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军刀收回鞘中。

“……老师总算把那烦人的假胡子摘了。”

奥古斯都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年轻的面孔上显得格外柔和。

“没有办法。一个一百多岁的人长这样,实在让人不太适应。”

他的笑容淡下去,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

“那几个人的灵魂碎片,我已经提取了。不多,但够用。至少能知道消息是从谁那里流出来的。”

尤里乌斯点了点头。他蹲下去,从那堆碎肉里取了一小块,用布包好,放进随身携带的密封袋里。

这是通灵的必要材料。

他站起身,朝母亲和老师微微鞠了一躬,转身朝王宫的方向走去。风衣的下摆消失在树林阴影里。

安缇娜站在原地。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面容映得近乎透明。她把军刀从鞘里抽出来一小截,看着刀刃上月光的反光,然后推回去。

“老师。这也是所谓的梦想吗。只是敲诈而已。几个小角色。几条杂鱼。就算让他们把事情捅出去——也不会影响所谓帝国的建立。不值得让尤里乌斯沾这些。”

奥古斯都走到她身边。年轻的面孔上,那双看过百年风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月光下的血迹。

“人要有梦想。有想要得到的东西,有想要守护的人,有想要建立的未来。不然和蜉蝣有什么区别——早上出生,傍晚死去,中间那点时间只够吃一顿饱饭。

野兽活着是为了活下去,但人活着是为了比活下去更多的东西。那个伟大的梦想,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我可以等一百年,但一个帝国需要更多的时间。

你和我,国王,还有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我们都只是这个梦想的一部分。下一代也会是。尤里乌斯接过去,奥德修斯接过去,将来还有格里曼。这不是牺牲,是传递。”

安缇娜沉默了很久。夜风从树林间穿过,把血腥味吹散了一些。远处王宫的灯火在树冠的缝隙里闪着微弱的光。

“……我们所谓追求之物。究竟是梦想,还是已经异化为执念了呢。”

奥古斯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不知道。

那个东西也许是梦想,也许是执念。他们都不太确定。

奥德修斯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衣柜的门敞开着。抽屉被一个个拉开,床底下的箱子被拖出来摆在房间正中央。

海因里希正蹲在那个箱子旁边,只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睡衣,领口大大咧咧地滑到锁骨以下,她也没去拉。银发散在肩上,几缕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颊两侧,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留下一点灰尘在鼻尖上。

“……海因里希。你在干什么。”

“嗯?”

她抬起头,蓝眼睛眨了眨,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个抽屉里翻出来的旧匕首。

“啊,你回来啦。我在探险。格里曼说你屋子里有不少好东西。他说他以前在你床底下翻出来过一套矮人工艺的袖箭,借去玩了几天就没还。我来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

奥德修斯把门带上,揉了揉太阳穴。

“那小子什么时候进过我房间——”

“他说是你上次出征的时候。他还说你衣柜最里面那件蓝色披风其实是他的,你一直不肯还。”

“……那件披风是我的。那小子。”

“哦。那他骗我了。呜。”

她把那柄旧匕首放回抽屉里,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一只被抢了玩具的银毛仓鼠。然后她又转过身去翻下一个抽屉,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在这个房间里翻了很久了。

奥德修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在自己房间里翻箱倒柜。

这几天她就是这样。一开始连走廊转角都会迷路,戴安娜带她走了一圈之后,她就开始了某种类似于“探险”的行为模式。

今天在藏书室发现了一本带插图的魔兽图鉴,明天在厨房学怎么用火魔法烤肉,后天在训练场教格里曼射箭,大后天被夏塔丝拉去试了十几套礼服。

她已经慢慢接受了“自己可能是未来的王妃”这件事。不再像宴会上那样紧张到攥他衣角,开始敢一个人在王宫里到处转悠了。

海因里希翻到了一个个大箱子。

“哦。这个好重。”

她从床底深处拖出来一个深色的木箱,比之前那个旧箱子大一倍,箱盖上刻着帕斯卡尔王室的狮鹫纹章。海因里希蹲在箱子前面,歪着头端详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掀箱盖。

“等等——那个是——”

箱盖打开了。

最上面是一柄木制的练习剑,剑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O·V·P”——他七岁时自己刻的。旁边是一把弹弓,皮筋已经松了,弹丸袋里还装着几颗早就干裂的泥丸。再旁边是一只青蛙玩偶。

海因里希把青蛙拿起来,捏了一下。

“呱。”

那是十几年前塞进去的发声器已经老化了的声音。

“……你小时候玩这个。”

“……嗯。”

“这个剑是你自己刻的吗。字母歪歪扭扭的。”

“……七岁刻的。不要评价。”

她又翻了翻,找到一盒桌游。盒子是深色的木头,封面烫金,画着一只喷火的龙和一群举着盾牌的骑士。海因里希把盒子捧起来,凑近看了看封面上印着的版本编号,眼睛亮了。

“这个——是初版。限定款。市面上早就绝版了。你从哪里搞到的。”

“父王送的。十岁生日。”

“……你们王族就是不一样。我十岁的时候还在用树枝削剑。”

她把盒子轻轻放下来。

“这个能玩吗。”

“能。规则我大概还记得。你想玩的话等一下可以——”

然后海因里希翻出了一本杂志。

箱底压着的,封面朝下,但纸张很薄,翻过来的时候自动摊开了。铜版纸的彩印内页,是那种不怎么正经的、穿着清凉的女郎硬照。

空气凝固了几秒。

“这个是以前夏塔丝塞进来的不是我的——不对是我买的但是她让我买的——也不对——反正——你别看——!”

奥德修斯伸手想把杂志抢过去。

但海因里希已经把杂志拿起来翻了几页。

她翻页的时候歪着头,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看某种奇特的生物标本。翻了几页之后,她把杂志合上,歪了一下头。

“……唔。这个也不刺激啊。没劲……”

奥德修斯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了困惑再变成了某种“她在说什么”的茫然。

“……你刚才说这还不够刺激?你以前看过?你前世是男生这种事我当然知道但是——我可能买到假的了。”

“……你买到假货了。”

“对,一定是的。”

奥德修斯只想赶紧过去这个话题,免得勾起海因里希的创伤。

海因里希把杂志放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奥德修斯,歪了一下头,嘴唇微微张开。

“要不要我给你来点更刺激的。”

奥德修斯用手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深呼吸。

然后用另一只手指着门口。

“……回去。现在。回你房间。立刻。”

“唔。拒绝得也太快了。明明都脸红了。”

“不是脸红。是被你吓的。回去。”

海因里希站起来,拍了拍睡衣裙摆上的灰,然后弯腰把那盒桌游抱起来。

“那桌游。还玩不玩。你刚才说等一下可以玩。”

“……你先把桌游放桌上。我把这个箱子收起来。然后我们玩。”

她把桌游放在桌上,然后盘腿坐到床上,把被子扯过来裹住自己。只露出两只手和一张脸,银发散在被子上,蓝眼睛在烛火下亮亮的。

奥德修斯把箱子重新合上,推到床底最深处。然后他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把海因里希滑下来的领口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很自然。

“扣子扣好。虽然王宫里有恒温法阵,但晚上还是会凉的。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用的热量和一个人不一样。而且你的魔力核心有一半分给了肚子里的东西,自我调节能力比以前弱。就算以前你可以穿着湿透的衣服在雨里跑几里地,现在不行了。而且,珍惜自己的身体。”

海因里希低头看了看被他拉好的领口,又抬头看他。蓝眼睛眨了眨,然后眯起来,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

他们把桌游铺在床上。奥德修斯摆好棋子,正要讲规则,海因里希已经把说明书拿过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翻到下一页了——等等你什么时候看完的——刚刚。放下。这个规则是这样的——等等你不是第一次玩吗为什么比我这个玩过几十次的人还清楚。”

他们玩到了很晚。

最后奥德修斯把海因里希送到她房间门口。她抱着桌游盒子,银发散在肩上,光着脚踩在石板地上。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一点点。

“……明天还能玩吗。”

“……能。明天没事。”

“嗯。晚安。”

“……晚安。”

门轻轻合上。

奥德修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自己房间。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用手掌盖住了眼睛。

她把过去那些事说得那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他知道不是的。

只是因为海因里希信任他罢了。

这份信任不能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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