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乱成一团。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动作精准,语速飞快,器械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助产士们已经在这间房里连续工作了几个时辰,额头上全是汗。
奥德修斯站在床边,一只手被海因里希攥着,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真是的,这么重要的场合我竟然会没有什么感觉……”他想。
海因里希满头是汗。银发散在枕头上,几缕黏在额角,嘴唇咬得发白。喉咙里偶尔漏出几声极力压制的闷哼。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穿透了整个房间。
“……出来了。是个女孩。”
助产士把婴儿抱起来,动作熟练地剪断脐带,用温水擦拭小小的身体。婴儿的哭声洪亮得不像话,手脚在空中乱蹬,皱巴巴的小脸涨得通红。
助产士把她包进柔软的襁褓里,递到海因里希面前。
“恭喜殿下,是个非常健康的小公主。殿下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结果海因里希蹭一下坐起来了。
腰腹一用力,整个人直接砰地从床上弹起来。银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还挂着汗珠,嘴唇还有点发白,但那双蓝眼睛亮得吓人。
“让我看看。”
助产士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襁褓差点滑下去。
她见过无数产妇——虚弱的、哭喊的、脱力的、昏过去的——从来没见过一个刚生完孩子就自己坐起来的。
旁边另一个助产士张着嘴,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都没反应过来。
海因里希歪了一下头,伸出手指戳了戳婴儿的脸颊。
软软的,热热的,像刚出炉的面包。
婴儿被她戳了一下,哭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嚎。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指尖。
“哇——”
“……还挺可爱的。”
她歪着头,用指腹蹭了蹭婴儿皱巴巴的小脸蛋,然后抬起头看向抱着襁褓的助产士,眨了眨眼。
她的表情很认真,语气也很认真。
但更像一个看见新玩具的孩子。
“那个——请问——我能抱抱我的孩子吗。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
她每说一个“可以吗”就往助产士那边多探一点,身体前倾的角度越来越大。
助产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不想给她抱,是因为她这辈子没见过刚生完孩子就自己坐起来还往前探的产妇。
奥德修斯赶紧伸手按住海因里希的肩膀。他另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指——刚才被攥得太紧,指节到现在还是白的。他把她的肩膀往枕头上轻轻按,动作很轻,但语气很坚决。
“……姐们。咱先睡觉行不行。”
“不要。”
“你刚生完。”
“我觉得还好啊。以前经常这种疼。”
“……你不要拿生孩子和打仗比。不一样。你先躺下。孩子就在旁边,不会跑。我帮你看着。”
“唔。”
她鼓了一下腮帮子,然后转头看向婴儿的方向。
“她头发是什么颜色的。我看不太清楚。”
“……淡金色。和我差不多。谢天谢地。要是黑色的可就费了劲了。”
其实奥德修斯并不是没有解决方法,只需要说海因里希有什么隐性基因就可以了。
海因里希嘴角翘了一下。
她又歪头看了一眼那个小东西,然后忽然开口。
“……阿格尼斯。名字已经想好了。就叫阿格尼斯。”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奥德修斯愣了一下,正要说什么——
她眼睛已经闭上了。
头往枕头上一歪,呼吸变得又轻又长,睫毛垂下来,银发散在枕头上。
睡着了。
刚才还坐在床上戳婴儿脸的怪力产妇,现在缩在被子里像一只银毛小猫。
奥德修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然后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手指轻轻拨开黏在她额角的几缕银发。
做完这些之后,他弯下腰,凑近她耳边。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晚安。”
他直起身,看向躺在母亲旁边的阿格尼斯。
小东西已经不哭了,拳头攥得紧紧的,淡金色的绒毛贴在头皮上。眼睛还没睁开,但睫毛很长。
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对着还在墙角的实习助产士竖起食指,做了个“嘘”的手势。
产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轻轻跳动的声响。
第二天上午,尤里乌斯推开奥德修斯房间的门。
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嘴上还叼着半个苹果,正准备说一句“恭喜当爹”。
但房间里的景象多少有些不忍直视。
奥德修斯坐在墙角,双手撑着膝盖,一脸生无可恋。视线死死盯着房间中央。
海因里希正举着阿格尼斯在房间里转圈。
两只手卡在婴儿腋下,把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像举飞机一样举过头顶,嘴里还配着音。
“呜——嗡——飞过去咯——转弯——俯冲——拉起——再来一圈——”
阿格尼斯被她举得高高的,淡金色的绒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不哭也不闹,大概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正在经历什么。
旁边的助产士已经不敢上前了,只敢缩在墙角用气音重复着“殿下请您轻一点殿下请您轻一点”。
尤里乌斯站在门口,嘴里的苹果差点掉下来。
他把苹果从嘴里拿出来,转头看向奥德修斯。
“……这是怎么了。”
奥德修斯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奶完孩子之后她就一直是这个状态。已经玩了快一个小时了。”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海因里希。
“飞机。飞毯。飞龙。飞马。飞格里曼。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觉得格里曼会飞。但我必须一直攥着风魔法阵,随时准备在她手滑的时候接住阿格尼斯,同时还要防止她一个上头把阿格尼斯掐死,不累。就是心累。她生完孩子以后智商下滑得太严重了,我觉得需要给她安排一个心理评估。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你看她的表情——她现在和阿格尼斯是同龄人。”
海因里希正好举着阿格尼斯转到他面前。
她听到最后一句,停下来,歪了一下头。
“你说谁和谁同龄。”
“……你和阿格尼斯。不对,你比阿格尼斯还小。”
“唔。”
海因里希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继续举着孩子转圈。
“呜——嗡——听到没有他说你妈妈比你小——没关系反正你听不懂——听不懂最好——妈妈好喜欢你——”
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把阿格尼斯从海因里希手里接走了。
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做过无数遍。
安缇娜抱着孙女,低头检查了一下襁褓是否完整,婴儿是否还活着,然后抬起头看着海因里希。她的嘴角挂着一抹淡笑,但眼睛里的光很冷。
“这孩子不是这么养的。”
“诶。”
海因里希愣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举东西的姿势,手指下意识地抓了抓空气。
“照你这种养法,这孩子迟早得被你玩死。你自己能自愈,她不能。你自己觉得转圈圈很好玩,她的前庭器官还没发育完全,转多了会吐。而且你有没有注意到她刚才的哭声变调了。那不是开心的哭,是过度刺激之后的应激哭。你连自己孩子的哭声都分不清。笨蛋。”
海因里希的嘴慢慢瘪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被王后稳稳抱在怀里的阿格尼斯。表情从茫然变成失落再变成委屈,像一只被抢走了毛线团的银毛小猫。
她伸出手指,想去戳阿格尼斯的脸颊,但被安缇娜用眼神冻住了。
“……我就再摸一下。”
“摸也不许摸。你现在摸她就是戳她。戳不行,捏不行,转圈不行,飞机更不行。”
海因里希的嘴瘪得更厉害了。
她的眼神一直追着阿格尼斯,安缇娜把孩子换到左臂抱着,她的视线就跟着飘到左边。安缇娜换到右边,她的视线就跟着飘到右边。
那个劲头不像是母亲在看自己的孩子,像是一个小孩在盯着被大人没收的玩具。
安缇娜把阿格尼斯轻轻摇了摇,让她安静下来,然后继续说。
“王族有专业的保姆。你刚生完孩子,需要休息。让保姆来照顾阿格尼斯,她会比你照顾得好。”
海因里希抬起头,眼神很委屈,但语气很倔。这是她今天早上跟奥德修斯争论时用过的同一个语气。
“不要。这是我的孩子。我要自己带。”
“你带得了吗。”
“……带得了。”
“你刚才举着她飞了快一个时辰。”
“……那是陪她玩。不是带的问题。玩和带是两回事。我有分寸的。”
“你有分寸。你把她举过头顶的时候她襁褓松了,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了。我后来又包回去了。”
“你包反了。”
海因里希张着嘴,想说什么。
仔细思考后。
她的嘴从“我要反驳”的形状慢慢变成了“我好像做错了什么”的形状,然后变成了一个闷闷的“呜”。
奥德修斯从墙角站起来。
他走到海因里希身边,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捏了捏她的肩。他抬头看向安缇娜。
“母后。我知道她带孩子的方式有点——非常规。但其实她不是不会带。她就是太闲了。现在住在王宫里没事干。阿格尼斯是她目前唯一能互动的对象。所以她就用她唯一会的方式——战斗模拟——来和女儿相处。给她点事做就行了。不要一下子把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堵死。不然她会炸毛。”
安缇娜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海因里希。嘴角的弧度从冰冷的淡笑变成了一种更微妙的、带着某种预谋的弧度。眼角微微弯起来,嘴唇的弧度从淡笑变成了某种不太妙的微笑。
“好。今天傍晚,去花园。”
海因里希从奥德修斯肩膀上抬起头,眨了眨眼。
“……去花园干什么。”
“去了你就知道。”
“……能不能先告诉我。我需要心理准备。上次你说要跟我说几句不合时宜的话,然后你就开始说我,我没有经验,我紧张,我——”
“别瞎逼逼。叫你去你就去。”
“喂!什么叫‘别瞎逼逼’——你是王后怎么能说这么粗俗的话——还有我真的想知道——是不是要教我带孩子——不是的话是什么——我觉得是——你笑成这样我有点害怕——奥德修斯你母后在笑——你哥呢——大嫂呢——能不能来个人告诉我——到底要干什么——”
安缇娜深吸一口气。
把阿格尼斯换到左臂,腾出右手。握拳。
然后一拳砸在海因里希头顶上。
咚。
海因里希的眼睛变成两个小叉叉,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往前栽倒。奥德修斯一把扶住她的肩膀,没让她摔地上。
“她太吵了。”
安缇娜转着手腕,像是刚才只是拍了一只蚊子。
“你把她抱床上去。傍晚之前让她睡够。花园那边我会安排。”
然后抱着阿格尼斯转身走出房间。
尤里乌斯靠在门框上,目送母后远去。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歪在奥德修斯怀里的海因里希,又看了看弟弟。
“这是什么血统诅咒吗。”
奥德修斯轻轻把海因里希打横抱起来。她在他怀里发出迷迷糊糊的哼唧声。
“……不知道。但有一点你说得对。咱家的女人都不太正常。”
他把海因里希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嘴里还在嘟囔着“飞机”“转圈”“我的”“不要抢”。
他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脸颊。
也许不是她智商下滑了。是她太高兴了。高兴到忘了自己是大人,忘了自己是母亲,她从来没有过任何属于她的东西。现在有了。她不知道怎么当妈妈,但她知道怎么把女儿举起来飞。那是她唯一会的方式。
“好傻……”奥德修斯嘟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