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花园比白天更安静。夕阳把玫瑰花架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中浮着刚刚浇过水的泥土味。
海因里希沿着石子路走过来的时候，差点没认出眼前的人。王后站在玫瑰花架下，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深蓝色的长裙裙摆上沾了几片草叶。她旁边站着戴安娜，穿着淡绿色的棉布裙子，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两个人站在那里，如果不考虑那张逆天到不像话的脸，和任何一个普通平民姑娘没什么两样。
海因里希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紫色的宫廷礼服，三层蕾丝袖口，脖子上挂着蓝宝石项链，手腕上还戴着珍珠手链。耳朵上是配套的珍珠耳坠，头发被侍女盘成了某种复杂的、需要几十根发夹才能固定的发髻。她站在那里，像一颗误入田园的圣诞树。
“……那个。”
戴安娜看着她，抿嘴轻轻笑了。“没事。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样。”
王后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朝戴安娜做了个极轻的手势。
下一秒，海因里希就被戴安娜从身后轻轻按住了肩膀，整个人被稳稳地压在了地上。
“诶——？！”
她的脸贴在草地上，冰凉的草叶蹭着她的脸颊。戴安娜的动作很温柔，但也很到位——膝盖顶着她的后腰，双手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完全动不了。
“抱歉啊，海因里希。是母后让我这么干的。”
“什——什么——等等——干什么——不要——戴安娜你力气怎么这么大——你不是弹钢琴的吗——弹钢琴需要这个臂力吗——呜啊——！”
王后已经在她身边蹲下来了。手指开始解她后背的系带。动作很熟练，像是在拆一件不需要的战利品。
海因里希趴在地上，感觉到后背的系带一根一根被解开，深紫色的宫廷礼服慢慢变松。她的脸从脸颊红到了耳根，手指在草地上抠出几道指痕。
“不要——不要脱——呜——我自己来——让我自己来——求你了母后——不要——呀——至少别在这里——有侍卫会过来——呜啊——！”
她的声音从抗议变成了悲鸣，从悲鸣变成了某种小动物被强制洗澡时的呜咽。
王后手上的动作没停，嘴角微微翘起来。“你一个大老爷们脸红什么。奥德修斯那小子藏不住事。把他灌醉了之后什么都说了。”
海因里希整个人僵住了。她趴在地上，脸埋在草叶里。
“……你——你知道……”
“行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人生得意须尽欢。换成女人也挺好。”
海因里希的脑子完全停摆。她机械地转过身，任由王后把她那件深紫色的宫廷礼服彻底扒下来，然后套上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再系上一条浅灰色的棉布长裙。
袖口被随意挽到手肘，脖子上的项链被解下来放进王后口袋里，耳坠也被摘干净。
头发的发夹被一根一根抽出来，银发散在肩上。王后歪头看了看她，然后用手指梳了梳她的头发，把它弄得更乱一点。
“行了。这样就像了。”
海因里希低头看了看自己——亚麻衬衫，棉布裙子，袖口挽到手肘，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余光就看到一个淡绿色的身影正熟练地翻上花园的围墙。戴安娜骑在墙头，朝她们挥了挥手，然后轻盈地翻到另一侧。
“……大嫂翻墙好熟练。”
“她翻墙比你快。”
“她为什么要——”
“有侍卫过来了。别废话。”
王后蹲下来，双手扣住海因里希的腰。海因里希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托举起来——
“诶——？！”
飞过了围墙。
她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亚麻裙摆在风里翻飞，银发在夕阳下拉成一条白色的丝带。嘴里发出一连串断断续续的“呜啊啊啊啊——”。
她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戴安娜站在围墙另一侧，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接住了。很稳。”
海因里希缩在她怀里，双手攥着戴安娜的衣领，蓝眼睛瞪得浑圆，整个人还在“我刚才飞起来了”的冲击中没有回神。
她的头发上沾着草屑，衬衫领口歪到一边，脸颊上还留着刚才在草地上蹭出的红印子。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脸埋进戴安娜的肩膀里。发出一声闷闷的、软绵绵的“呜”。
“……我以为我要摔死了。”
“不会的。相信我的实力。”
海因里希把脸往戴安娜肩窝里又埋了一点，耳朵尖红得透明。但她的手还是攥着戴安娜的衣领，没有松开。
啪。
身后一声轻响——王后无声地落在干草堆旁边，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叶。她看了一眼缩在戴安娜怀里的海因里希，又看了看戴安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动作快点。市场还有半个时辰就收摊了。戴安娜，把她放下来。她现在不是王妃，是你的小跟班。”
“好。小跟班，站得稳吗。”戴安娜把海因里希轻轻放下来。
海因里希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然后站住了。她拍了拍头发上的干草，又把衬衫领口拉正，然后抬起头，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面前这两个穿着平民裙子的女人。嘴角压不住往上翘的趋势。
“……嗯。走吧。”
市场很热闹。傍晚时分，摊位上的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烤肉的烟雾混着香料味在空气中弥漫。卖布料的摊主正在扯着嗓子喊“上等丝绸半价”，卖陶罐的老妇人坐在小板凳上打瞌睡，几个小孩从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刚买的麦芽糖。
三个女人走在市场的主路上，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安缇娜走在最前面。大步流星，目不斜视，亚麻衬衫的袖口还挽在手肘上。
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戴安娜和海因里希正以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前进。准确地说，是戴安娜在走，海因里希在后面黏着。她两只手紧紧攥着戴安娜衣服的后摆，十根手指把淡绿色的棉布攥出了好几道褶子。她把脸埋在戴安娜的后背里，额头抵着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银发散在肩上。
和刚才不同的是，她的肩上多了一件深蓝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把她整张脸都遮在阴影里。
这件斗篷是她刚才趁王后和戴安娜没注意，偷偷在一个卖旧衣服的摊位上买的。
安缇娜在前面停了一步。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海因里希肩上那件多出来的斗篷上。然后她大步走回来，站到海因里希面前。
海因里希从戴安娜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蓝眼睛在帽檐下眨了眨。
“……怎、怎么了。”
安缇娜没说话。
她伸手捏住斗篷的帽檐，往后一掀。然后又抓住斗篷的两侧肩线，像剥香蕉皮一样把整件斗篷从海因里希身上扯了下来。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海因里希的银发被斗篷带着飞起来，散了一肩。
“诶——！”
“不要遮。没什么好遮的。你又不丑。又不欠谁。把脸抬起来。”
“……那是我自己买的。花了一枚银币。很贵的。”
“找零留着。斗篷我没收了。回去以后让奥德修斯给你报销。他不是刚封了公爵吗。让他给你买件新的。这件太丑。”
“……哦。”
海因里希看着安缇娜把自己的斗篷随手搭在手臂上，然后转身继续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肩膀，又抬头看了看安缇娜的背影。
她又攥住了戴安娜的衣服后摆，把脸埋进她后背里。
戴安娜微微侧过头，把声音压得很轻。
“你长得这么好看，遮起来太可惜了。”
“……人多。不习惯。”
“我知道。但你已经不是第一次来集市了。上次在边境小镇，你不是还自己去买炸鱼了吗。”
“……那次有奥德修斯。”
戴安娜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放慢了脚步，让海因里希能更舒服地躲在她身后。
“出来逛街总得买点东西吧。你看看有什么想要的。难得出来一趟，不带点战利品回去多亏。”
“……我没钱。”
戴安娜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出声了。不是那种矜持的抿嘴笑，是被逗到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她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在海因里希面前轻轻晃了晃。里面发出金币碰撞的脆响。
“你现在是伯爵。有封地。有年金。而且出门前我特意找尤里乌斯拿了一袋金币。他还问我够不够，我说不够再找你。你就算把整条街买下来都没问题。”
然后她又从腰间拿出另一个小布袋，比金币袋小一圈，里面的声音更清脆。
“这是银币。花大钱用金币太扎眼了，容易被人盯上。买小东西用这个。比如那边的炸鸡——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右手。
刚才那只手还攥着她的衣服后摆。现在那里只剩几道被捏出来的褶子。
海因里希不见了。
戴安娜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个银色的后脑勺。她正站在卖炸鸡的摊位前，踮着脚尖，蓝眼睛盯着摊主手里的油锅。油锅里的鸡块正在滋滋作响，金黄酥脆的外皮在油里翻滚。
她从腰间那个小布袋里掏出几枚银币递给摊主，然后接过一大包油纸包好的炸鸡。等她挤出人群回到戴安娜身边时，腮帮子已经鼓起来了，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渣。
“……唔。这个比王宫的炸鸡好吃。皮更脆。盐放得更多。”
“你什么时候跑过去的。”
“……刚才你说银币的时候。”
戴安娜看着她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炸鸡，腮帮子鼓得像一只正在储存过冬粮食的银毛仓鼠。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歪了一下头。
“海因里希。你是自己喂孩子吗。”
“……嗯。是啊。”
“那你别吃了。”
海因里希停住了。手举在半空中，指尖还捏着一块刚拿起来的炸鸡。蓝眼睛从炸鸡上移到戴安娜脸上，又从戴安娜脸上移回炸鸡上。
“……为什么。”
“会对阿格尼丝的身体产生不好的影响。”
海因里希看着手里的炸鸡。又看了看戴安娜。又看了看炸鸡。她的表情像是正在做一个事关生死的战略决策。
几息之后，她默默把最后一块炸鸡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跟它做最后的告别。
“……唔。知道了。最后一块。吃完就不吃了。”
安缇娜在前面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你们两个，太慢了。”
戴安娜拉起还在咀嚼最后一口炸鸡的海因里希，加快脚步跟上去。王后看了一眼海因里希鼓鼓的腮帮子和嘴角的油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转身继续走。
她们走到了市场尽头的一家酒馆门口。
木招牌在晚风里轻轻摇晃，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酒杯。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嘈杂的交谈声，偶尔夹杂着几声音量过大的大笑。
海因里希站在门口，脚趾在布鞋里蜷了一下。她的手指下意识地去攥戴安娜的衣服后摆，然后发现自己还捧着那包炸鸡。她低头看了看炸鸡，又看了看酒馆门口。炸鸡的油纸包在她手里被捏得沙沙响。
安缇娜推开酒馆的门。
一股混着麦酒、烤肉和汗味的热浪从门里涌出来。
海因里希把炸鸡举到胸前，往后退了半步。
“……等一下。我还没成年。不能进酒馆。这是违法的。我好歹是帕斯卡尔王国的伯爵。伯爵不能带头违法。奥德修斯会念叨我的。母后——你在听吗——”
安缇娜连头都没回。
“未成年就不能进来吗。哪条法律规定的。再说了，你又不用喝酒。你负责吃你的炸鸡。剩下的我来。”
她伸出手，一把握住海因里希的手腕，把她拉进了酒馆。
海因里希的布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啊”。手里的炸鸡被她高高举过头顶，油纸包在昏暗的灯光下晃了晃。
炸鸡保住了。她自己还在晃。
酒馆里的人同时抬头看了一眼门口——一个银发的年轻姑娘举着一包炸鸡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气质完全不像平民却穿着亚麻衬衫的冷面美人，再后面是一个正在忍笑的温婉女子。
他们就继续喝酒了。
反正在这里，什么人都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