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冬天，总是冷得瘆人。
风从圣庭高大的钟楼一路盘旋而下，洗刷过贵族区整洁的石板路，最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钻进最脏最乱的下城区——黑鸦巷。到了这里，风里便带上了一股终年不散的潮湿发霉味，像是一块擦不干净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人肺部。
洛希尔缩着肩膀，怀里死死抱着一篮刚从城郊采回来的药草。他那件浆洗得发白的旧斗篷挡不住风，只能尽量避开巷子里混杂着灰烬与污渍的暗色积水，小心翼翼地往深处走去。
天快黑了，巷口酒馆那盏昏黄的油灯亮了起来。
里面传来下层女人酒后的笑骂，混杂着粗俗的调弄和放浪的调情声。洛希尔脸颊微微发红，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从小就知道，在这烂泥坑里，生了一张像他这样的脸，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不带半点尘土味，哪怕鼻梁和脸颊上抹着灰，也掩不住那股如月光浸过琥珀般的勾人意味。尤其是那双上挑的眼角，不说话时干净无辜，可只要一抬眼，就像是在无意识地向着这污浊的世界索取怜悯。
“喂，小哑巴。”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轻佻的口哨。洛希尔心头一颤，步子不由自主地僵了僵。
运气还是一如既往地烂。他假装没听见，加快脚步往前跑。
“跑什么？叫你呢！”一个浑身酒气、身材壮硕的女人踉踉跄跄地追上来，大手猛地扣住了洛希尔单薄的肩膀，发出痴汉般的笑声，“把脸抬起来……让老娘看看这黑鸦巷的小月亮……”
洛希尔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恐惧让他浑身发冷。
“不要！”
他的惊叫还没落地，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声闷响。
伴随着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扣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猛然松开。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醉鬼像个破麻袋一样被一脚踹飞，狠狠摔进旁边的垃圾堆里，溅起一地的残渣。
洛希尔甚至不用回头，闻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带着训练场铁锈味的气息，就知道是谁来了。
“我才出去半天。”
少女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低沉中带着一股野性，干净而微冷。
“你们就敢碰我的人了？”
艾薇拉站在巷口。黑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散在肩头，那件黑色骑士训练服的外套随手搭着，领口松垮，露出一小片冷白的锁骨。她手里还提着半块没吃完的黑面包，眼神冷得像结了冰，正慢悠悠地走到垃圾堆旁，踩住了那女人的手指。
“艾、艾薇拉……”醉鬼彻底醒了，脸色白得像死人。
整个黑鸦巷都知道，惹谁都别惹艾薇拉。这疯子打起架来是真会见血的。
“滚。”艾薇拉吐出一个字。
对方连滚带爬地逃远了，巷子重归死寂。
洛希尔抱着药篮，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小声咕哝道：“……其实我自己也能跑。”
艾薇拉挑眉看他，一步步走近，直到两人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她忽然伸手，粗糙而修长的手指捏住了洛希尔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让我看看，有没有被占便宜？”她问得一本正经，可暗红色的眼底却藏着一丝坏笑。
洛希尔局促地后退，却被她顺势一把拽住手腕拉回怀里。鼻尖撞在她胸口未完全发育的起伏上，那种温热的、坚硬的生命力让他心跳乱了一拍。
“投怀送抱？”她低低地笑了一声。
“明明是你拉的！”洛希尔羞恼地反驳。
艾薇拉没再逗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还带着体温的半块面包塞进他手里：“吃吧，圣殿骑士预备队发的。”
洛希尔愣住：“你又没吃晚饭？”
“我又饿不死，”艾薇拉揉乱他的头发，语气忽然轻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执拗，“洛希尔，你要好好长大。”
她站在昏暗的灯光下，眉眼锋利得像出鞘的刀，却又在看向他时，流露出黑鸦巷唯一的温柔。
“你答应过我的，”洛希尔抱着那块面包，声音很轻，“一起长大，离开这里……开一家药铺。”
风吹过巷口，扬起少女凌乱的碎发。很久以后，艾薇拉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好，我答应你。”
那是黑鸦巷最冷的一个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