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侧牛棚出来以后,两个人谁都没有立刻再提刚才那句“砚秋”。
外面的风比牛棚里更硬一点,吹在脸上,像把人重新推回早晨该有的清醒里。
七濑汐里抱着那筐球,和他一起走到岔路口,才停下脚步。
一边通往宿舍和更衣室,一边通往主教学楼。
“我先去换衣服。”她说。
“嗯。”
她像是还想说什么,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
“教室见。”
李砚秋看着她。
这三个字很普通。
可落在刚刚结束那场投捕之后,还是让人无端地停了半拍。
“教室见。”他说。
七濑汐里转身往另一边走去。晨风把她绑高的头发轻轻吹起一点,背影很快穿过宿舍楼侧面的阴影,消失在转角后面。
李砚秋站在原地,把手里的球包往肩上提了一下,才朝教学楼的方向走。
十点前的新生说明会安排在各班教室先集合。
一年级文理 C 班在宫城野校舍三楼最里侧。
楼道里已经渐渐有了声音。新生、班主任、拿着资料来回走动的事务老师,鞋底踩过地面的轻响,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从别班门口飘出来的笑声。墙上贴着课程选修说明、海外交换项目和社团招募海报,走廊尽头还立着一块写有“升学咨询 / 进路面谈预约”的白板。整层楼很忙,却不压人,像一所已经把很多路都摊开,等学生自己挑的学校。
李砚秋按照门边贴着的班级表,停在文理 C 班门口。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
窗帘拉开了一半,光从靠操场那一侧斜斜照进来,桌椅、黑板、讲台、教室后面贴着的值日表和社团招募海报,都有种刚开学不久的生硬整齐。
他目光扫过去,先看见了靠窗第二排那个低头整理资料的人。
七濑汐里已经换回了校服。
淡蓝色衬衫,灰色毛绒背心,卡其色短裙,裙摆长度规矩。头发也重新放低了一点,只在耳后别了一个很素的发夹。她坐在那里时,看上去像班里一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新生,和清晨侧牛棚里那种专心往前送球的样子隔着一层光。
像是察觉到门口有人停住,她抬起头。
两人视线撞上的那一瞬,她明显也顿了顿。
七濑汐里先朝他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李砚秋也点头,随后走了进去。
教室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分发座位表,看到他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单,又抬头。
“李……砚秋?”
“是。”
“啊,你的位置在那边。”男生连忙把一张纸递给他,手指往靠窗后排指了指,“最后一列第三个。和七濑同学斜对面。”
他这话一说完,旁边两个女生下意识朝这边看了一眼。
“就是那个留学生?”
“听说是棒球特招生。”
声音压得不高,刚好够让人听见,又像是故意留了分寸。
李砚秋接过座位表,说了声谢谢,神色没什么变化。
他从来不怕别人看。
只是不喜欢别人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
走到座位边时,七濑汐里的手指刚好停在课本封面上,像是原本也想说句什么,又因为周围的人太多,最后还是把那句话收了回去。
李砚秋把球包放到椅子旁边,坐下。
隔着一条过道和斜前方两张桌子,他能看见她露出来的一点侧脸线条,还有耳后那枚发夹在光里反出来的很细一点亮。
过了不到两分钟,班主任进来了。
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老师,短发,黑框眼镜,走路节奏很快,手里抱着一摞材料和点名册,进门以后先在讲台上拍整齐,再抬头看了全班一圈。
“各位早上好。我是一年级文理 C 班的班主任,桐谷真纪。”
她说话很干脆,没有一句废话。先讲座位和说明会流程,又把课程安排、选修变更、进路面谈、社团活动的申请方式一条条说清楚。语速不算快,条理却很稳,像是把这所学校能给新生的门都先指了一遍。
讲到一半,她低头看了一眼名单。
“另外,我们班今年有一位从中国来的新同学。”她抬头,看了教室一圈,“你们很多人原本就在一个初中部,彼此多少都认识一点。李砚秋同学是第一次进这个班,麻烦你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大家之后也多照顾他一点。”
教室里安静下来。
几十道视线一起落过来的感觉,和站上投手板被人盯着并不一样。这里没有胜负,也没有球速,可同样让人无处可退。
李砚秋站起身。
“大家好,我叫李砚秋。来自中国上海。以后请多指教。”
日语发音很稳,停顿也不多。
教室里先是安静了半秒,随后有几声很轻的“哦”。
前排一个男生忍不住小声说:“发音好厉害。”
另一个人接话:“棒球部果然天才云集……”
班主任抬眼扫过去,那边立刻安静了。
“很好。”桐谷真纪说,“李同学请坐。”
李砚秋坐下时,视线无意间掠过斜前方。
七濑汐里没有回头。
可她放在桌角那支自动铅笔的笔尖,刚刚很轻地停了一下。
第一节说明会结束后是短暂休息。
教室里一下子活了起来。有人去接水,有人围到窗边看操场,也有人已经把椅子转过去,接着初中毕业前没说完的话题继续往下聊。有人在讲假期里去看过哪一场练习赛,有人在说家里安排的短途旅行,还有人抱怨明明是升学了却还专门被布置了额外的假期作业。刚才还坐得整整齐齐的教室,转眼就有了真正属于十六岁新生的杂乱。
李砚秋低头把刚发下来的校历和课程表收进文件夹里,还没整理完,桌边就投下一道影子。
他抬头,看见刚才发座位表的眼镜男生正站在旁边。
“你好,我叫高桥悠真。”对方推了下眼镜,声音不高,却很认真,“刚才分座位表的是我。现在先兼着班长的活儿,棒球部这边是一垒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拿来炫耀的意思,倒更像是在把自己负责的事一条条交代清楚。
“李同学,对吧?”他把怀里那几张还没发完的通知单理整齐,“你刚来学校,有什么找不到的地方,或者老师刚才讲得太快没听清,都可以先问我。”
“谢谢。”李砚秋说,“之后还请多指教。”
高桥悠真像是放下了一点心,又看了眼他脚边的球包,试探着问:“我听说你是投手?”
“嗯。”李砚秋点了下头,“投手。”
“左投?”
李砚秋顿了一下,还是答得很平和:“平时主要用左手。”
“那以后一起加油。”高桥悠真说,“不过是在班里还是在棒球部。”
“那就拜托你了,班长。”李砚秋说。
高桥悠真刚走开,后门那边又晃过来两个人。
李砚秋第一眼还以为自己看重影了。
两个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连眉骨和眼尾的线条都像是从一张底片上印出来的。只是气质分得很开。走在前面的那个肩背微微向前,笑起来有一颗很明显的虎牙,眼神亮得像随时都能接上话;后面那个安静些,神情收着,手里拎着水杯,像把大半句子都省在了心里。
“你就是李砚秋吧?”前面的男生停在他桌边,朝李砚秋一扬下巴,“神谷隼人。棒球部,一年级游击手,未来要称霸全国的男人。”
后面那个人也点了下头:“神谷辽。二垒手。后面那句你别在意,他每天还说要进军大联盟。”
“双胞胎。”神谷隼人补了一句,“你现在看到的没有重影,放心。”
神谷辽淡淡开口:“他每天都要解释一次。”
“那是因为每天都有人先被吓到。”神谷隼人理直气壮地回完,视线忽然越过李砚秋肩头,朝靠窗那边一亮,“大姐大,真的是你啊。”
靠窗那边,原本还在整理讲义的七濑汐里抬起头。
她看见他们两个,也明显怔了一下。
“你们也在这个班?”她问。
“同班,同社团,同年级。”神谷隼人笑得更开,“这是什么缘分,大姐大。”
七濑汐里的耳根几乎是立刻热了一点。
“不要在教室里那样叫。”她说。
“那时候全队都这么叫。”神谷隼人说,“而且很合适。我当时可常常听你的话去捡球呢。”
“主要是你乱挥棒。”神谷辽说。
神谷隼人像没听见,转回来看李砚秋:“我们三个初中在一个棒球部。她那时候是部长,也是王牌。”
李砚秋看了七濑汐里一眼,顺着接了一句:“听起来汐里那时候就很辛苦。”
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了半拍。
神谷隼人先睁大眼,随后嘴角一点点翘起来,那个表情几乎明摆着写着“有情况”。
“哦。”他拖长了声音,“才开学第一天就直接叫名了吗。不愧是中国的王牌选手”
七濑汐里的脸一下热得更明显,连握着讲义的手指都轻轻收紧了些。
“隼人。”她抬头看过去,“你很闲吗?”
“不闲。”神谷隼人立刻答得飞快,随即像是终于想起该看气氛,抬手投降,“懂了,我撤。我得先去打听棒球部那边的消息。”
他往后退了半步,嘴上却还是不肯彻底安分下来。
“话说我刚刚已经听到一点风声了。”他压低声音,神情一下子变得神神秘秘,“今天训练可能有福利。具体是什么,我去确认完再回来告诉你们。”
神谷辽站在旁边,语气平平地替他收尾:“翻译一下,就是他又要去到处乱窜了。”
“这叫情报活动。”神谷隼人一本正经地纠正,随后又转回来看李砚秋,“我们三个同班,副校区集合别走错。宫城野这边新生第一天很容易绕晕。你要是分不清路,下午跟我们走也行。”
“好。”李砚秋说。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时,节奏完全相反。一个嘴快得像球刚碰棒面就往外飞,另一个总把话留到最后一秒才说。可神谷辽每次开口,都刚好能把神谷隼人那股快要飞出去的劲拽回来一点,于是整段对话听着反而更热闹。
靠窗那边,三个女生也围到了七濑汐里桌边。
站在最前面的短发女生先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很明显:“汐里,那个从中国来的李同学,昨天是不是也在事务室?”
“嗯。”七濑汐里应了一声。
“他本人比宣传手册上还显眼欸。”另一个女生已经把椅子拖近了点,“留学生,投手,长得还好看,这种设定也太犯规了吧。”
第三个女生立刻接上:“重点是他还是棒球特征是!刚才你们不是已经说过话了吗?你是不是比我们知道得多一点?”
七濑汐里停了停。
“昨天见过。”她说。
“只是见过?”短发女生明显不信,笑得肩膀都轻轻发抖,“那今天早上呢?我刚刚看到你们两个是一前一后进教室的。”
七濑汐里捏着讲义边角,指尖下意识在纸面上压出一点很浅的痕。
“早上在球场碰见了。”她说。
三个女生同时“欸”了一声,音量倒是都压着,尾音却拖得很长。
“球场?”
“一大早?”
“你们两个这也太像青春剧开场了吧。”
神谷隼人在旁边听见,立刻把耳朵支起来,神谷辽抬手按住了他的肩,免得他整个人往那边凑。
短发女生往前伏了一点,像是终于问到最想问的地方:“所以呢?近看是不是更帅?”
七濑汐里原本还算稳的表情终于松了一下,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马上就是新生说明会,你们赶紧去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吧。”她说。
“小汐里没有否认哦。”第三个女生立刻抓住重点。
“而且脸红了。”另一个女生补刀。
七濑汐里几乎是立刻低下头,把讲义翻开,像是忽然对上面的课程安排产生了很大的研究兴趣。
“只是碰见了。”她声音放得很轻,还是努力把话说完整,“他帮我看了一下投球动作。”
这下三个女生看她的眼神一下更不一样了。
“等等,还是球场限定单独教学?”
“汐里,你今天很危险哦。”
“完了,我突然开始期待下午了。”
七濑汐里抿了下唇,想把那点热意压回去,可耳尖还是慢慢红起来,连耳后的发夹都像被衬得亮了一点。她最后只好把讲义重新立起来,当成一个很薄的遮挡。
李砚秋坐在后面,看着她低头把自己藏进那本讲义后面,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没忍住,抬手碰了碰眉骨,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有时候作为外国人的好处就在这里。哪怕其实听懂了,也总可以装作慢半拍。
原来她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不是站在侧牛棚里那种安静又笔直的样子,也不是说起投球动作时那种过分认真的样子。只是被朋友围着起哄、想装作若无其事,却又藏不住耳朵发红的十六岁女生。
他把视线收回来,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像是想把那一点过于明显的在意压下去。可那点心思还是不紧不慢地往上浮,像水里冒出来的鱼泡泡,压下去一颗,又浮起来一颗。
第二节是全年级统一的新生说明会。
各班按顺序去礼堂集合。班主任在前面带队,学生拿着材料和笔记本排成两列往楼下走。楼道里满是脚步声和布料轻擦的声音,偶尔夹杂几句压低的交谈。
李砚秋走在男生队列中段。
七濑汐里在女生那一列,隔着中间一点距离,位置刚好和他平齐。
她今天大部分时间都没再看他。
可转过楼梯拐角时,前面的人群短暂卡了一下。
七濑汐里下意识回头确认后面有没有撞上来,视线正好和他对上。
那一瞬间,她像是又想起了刚才闺蜜们围着她问个不停的样子,耳根几乎是立刻就红了一点。
很淡。
如果不是李砚秋刚好看着,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几乎立刻就把脸转了回去。
李砚秋站在原地,过了半秒,才后知后觉地把视线也移开。
前面的队伍重新动起来。
礼堂说明会长得有些过分。
校长讲话,学年主任讲话,课程安排,奖学金和升学去向介绍,学生会发言,社团招募通知,再到交换项目和研究课题申请。每一项都讲得很正式,也很清楚。台上的人提成绩,也提甲子园和名校升学,可同样反复提到“选择”“进路”“适合自己”的字眼,像是这所学校很在意结果,也愿意把决定权留给学生自己。
李砚秋坐在最后一块区域,听着台上那一套又一套安排,忽然很轻地想起父亲。
父亲习惯先给出答案,再要求他照着走。这里把选项一条条摆出来,连走偏以后还能去找谁补救都讲清楚。两边都很强势,味道却不一样。
说明会结束时已经快中午。
各班按队回教室,领午休前的最后一份通知。下午是一年级统一体测和校区参观,放学后棒球部新生还要单独去副校区集合。
桐谷真纪站在讲台前,把最后几张表格发下去。
“有参加运动部的同学,放学后记得确认各自集合地点和时间。”她说,“另外,七濑同学,松原监督刚才来过,说下午最后一节结束后,你先去副校区器材仓库旁边的办公室找他。”
教室里有几个人抬起头。
七濑汐里怔了一下,很快点头:“我知道了。”
班主任也没多解释,只继续往下讲别的事项。
下课铃一响,靠窗那边立刻围过去一圈人。
“汐里,你要去监督办公室?”
“是棒球部那边有安排了吗?”
“你不会第一天就有特殊任务吧?”
她显然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只把那张通知单压在掌心里。李砚秋收起自己的表格,视线扫过去,话先一步出了口。
“汐里,应该是训练安排。”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围在七濑汐里身边那几个女生反应最快,眼睛一下全亮了。
“欸,汐里?”
“直接叫名字?”
“你们上午果然发生了什么?”
李砚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喊了什么,指尖在文件夹边缘停了一下。
七濑汐里坐在原地,耳尖一点点红起来,连脖颈那截白净的皮肤都被染出很淡的热意。她先看了那几个女生一眼,又看向他,声音压得很轻。
“……早上说过了。”
这句话一落下去,起哄声被硬生生压成一团低低的笑。神谷隼人忍得肩膀都在抖,神谷辽把水杯递过去,像是在劝他先喝两口再笑死。
“等一下。”最开始开口的女生一把捂住嘴,“早上说过什么?”
七濑汐里这回连耳根都红透了,低头把通知单叠了一下,叠得边角整整齐齐。
“没什么。”
“这明明就很有东西吧。”
“你们俩进展也太快了。”
“别闹她。”李砚秋说。
那几个女生齐刷刷转头看他,下一秒笑得更厉害。
“连护着都来了。”
“李同学,你这样更可疑。”
神谷隼人终于笑够了,抬手敲了敲桌面救场:“各位,留一点体力给下午体测。放学以后还有人要去副校区被监督拎着跑。你们现在把大姐大逗坏了,等会儿谁负责写第一手情报?”
“你又来了。”七濑汐里说。
“神谷,你根本是在火上浇油。”高桥悠真说。
“我这是维护班级信息流通。”
教室里一下子笑开了。那种刚开学时还有些拘着的客气,被这一阵闹腾轻轻拽开一道口子。李砚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第一次觉得这间教室真的开始像一个班。
他仍然不知道松原修司会怎么安排。
不过,只要是那个昨天在办公室里说“先留下来再说”的人,大概不会把七濑汐里单独叫过去,只为了递一张“到此为止”的通知。
下午的体测和校区参观过得比他想的更快。
折返跑、立定跳远、视听教室、图书馆、实验楼、食堂路线,再回到教室换衣服集合。等真正坐上去副校区的校车时,天色已经有一点往傍晚偏了,海边的风也比上午更利。神谷隼人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一路都在猜监督今天的福利;神谷辽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偶尔在隼人说得最夸张的时候抬一下眼皮,像在替全车人做无声的吐槽。
车门一开,混着草皮、红土和球皮味道的空气就扑了上来。
器材仓库前已经聚了一批人。
不只是新生。
二、三年级也在。有人在搬护网,有人在摆本垒板和打击网,还有两个人抬着写有红白战打顺的白板从仓库里出来。
李砚秋刚下车,脚步就顿了一下。
角田章太郎先看见他,抬手打了个招呼。
“来了啊。”他笑着说,“今天算你们运气不错。”
“果然有福利吗!”神谷隼人迫不及待地搓着手。
“第一天就能看见监督发神经。”
旁边立刻有人笑出声。
七濑哲人手里拿着夹板,走过来时刚好听见这句,抬脚在角田小腿外侧不轻不重碰了一下。
“说人话。”
角田章太郎抱着腿喊冤:“我是在夸监督有行动力。”
七濑哲人没理他,只把一张纸递给李砚秋。
“今天不做常规分组。”他说,“监督要直接打一场五局红白。”
李砚秋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是临时排出来的分队表。
红组,替补组。
白组,新人组。
李砚秋的名字写在白组第一行。
一棒,投手。
他目光停了半秒,又往下看。
候补,替补投手。
七濑汐里。
“监督说,光看热身看不出什么。”七濑哲人站在旁边,语气很平,“有没有判断、会不会在比赛里动脑子、能不能把平时练的东西带进对抗,得直接放进比赛里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仓库前那块白板已经被摆好。
红组那边陆续有人走过来。
都是二、三年级的替补组成员。
没有一军首发那种一眼压人的锋利,可动作更省,也更熟。有人边走边把手套扣到手上,有人顺手把护腕往上推了一截,有人连低头确认鞋钉的节奏都像已经做过无数次。真正让人在意的不是他们有多张扬,而是这些人显然已经很习惯比赛该怎么开始。
角田章太郎凑过来,压低声音。
“看见最前面那几个没有?”他说,“游击、中坚,还有捕手。之前都在一军边上晃过很久了。”
李砚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最前面的游击手个子不算高,手腕上缠着旧护腕,站在那儿时像是没什么存在感,可别人往哪边挪一步,他总能比对方早半拍把路让出来。中坚手正在边走边抛球,动作松得近乎懒散,球却每一颗都准确落回掌心。至于捕手,面罩还没戴上,就已经先把投手热身时该往哪一边偏半步看得很清楚。
这些人身上没有“我要压你”的锋利。
可他们站成一排时,还是会让人很清楚地意识到,他们离一军只差半步。
那不是名册上写出来的。
是日复一日贴着主力标准训练以后,留在动作里的东西。
“替补才更麻烦。”角田章太郎说,“一军不用证明自己,这帮人却天天想着往上挤。真打起来,他们最会抓新人哪里慢半拍。”
李砚秋还没接话,器材室那边的门又开了。
七濑汐里从里面走出来。
她已经换上了训练服,外面套了一件红白战用的白背心,背后用黑色胶带贴了号码。左手戴着自己的手套,右手还拎着一双刚换好的钉鞋。
她直接走进了白组那一边。
走到近前时,她像是也先看见了李砚秋手里的分队表,脚步短暂地停了一下。
“你是一棒?”她问。
“嗯。”李砚秋打趣说,“我先去做炮灰。”
七濑汐里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笑,又先忍住了。
“那我站在你身后。”她说,“帮你打掩护。”
七濑哲人在一边听着,视线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停了一瞬,很轻地挑了下眉,但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把另一张名单递给汐里。
“先去侧边牛棚热手。”他说,“你是第二个投手,先别着急。”
七濑汐里接过来,点头。
动作很自然。
像这本来就该是她最熟的身份之一。
松原修司这时也从仓库旁边走了出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深色训练夹克,手里拿着秒表和名单,走到人群前面以后没有多铺垫,直接开口:
“今天不做常规训练。红组打替补组,白组打新人组。五局制,守备顺序不死,谁慢下来换谁。都听明白了吗?”
“是!”
“我不想听你们今天球速多少、挥棒多漂亮。”松原修司说,“我要看的是比赛一开始,你们有没有把人、球、大局观一起装进脑子里。不会动脑子打比赛的人,练得再多也没用。”
他说到这里,抬眼往两边各看了一眼。
“哲人,你去红组那边盯局面。”他说,“新人组这边我自己看。”
风从球场外面掠进来,把白板边角吹得轻轻一颤。
没有人出声。
可李砚秋听得出来,这套话不是说给一年级听的,也不是专门说给谁听的。
这是这支球队原本就在执行的标准。
“还有一件事。”松原修司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到七濑汐里身上,却没有单独把她拎出来,“这是训练赛,不是大会。能打球的人就上场。别把该用精力浪费在多余的规矩上。”
这句话一落下,旁边一个一年级捕手下意识点了下头。
七濑汐里没有说话。
可她握着手套的手指明显紧了一点。
松原修司没再看她,只低头翻开名单。
“分组热身。二十分钟后开打。”
人群一下子散开。
白组往三垒侧去,红组往一垒侧。
七濑哲人没戴捕手装备,只把夹板往臂弯里一夹,直接走去红组三垒线外。替补组那边几个人原本还在各说各话,看见他站过去,声音立刻收了不少。松原修司则把白组新人叫到一起,先把守位和第一轮打顺过了一遍。
李砚秋换好衣服出来时,外场的光已经更斜了一些。
他刚把帽子压好,就看见七濑汐里站在侧边牛棚那一侧,正独自做着热身投球。她的动作幅度不大,左臂甩出去时却很顺,球一颗一颗进了临时摆开的手套位。那种“她不能参加正式比赛”的事实,在这种场面里反而更显得刺眼。
因为她本来就属于投手的位置上。
角田章太郎把手套夹在腋下,边看边说:“监督一直是这样。大会是大会,训练是训练。大会规矩改不了,训练里就别先替规则把人裁掉。”
李砚秋看了他一眼。
“学校不会有意见?”
“偶尔还是会有古板的老师。”角田章太郎说,“所以每次都得有人去解释。监督最擅长这个。脸不红气不喘,讲到最后别人还会以为是他在帮对方理顺逻辑。”
李砚秋没说话。
不远处,七濑汐里正好把一颗热身球送进临时架起来的手套位,球路不飘,落点也稳。
角田章太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就好好开局。”他轻拍李砚秋的后背说说,“不然七濑同学这个关门投手,会很有压力的。”
二十分钟过得很快。
等两边热身结束,打顺表已经贴到了休息区前的栏网上。
李砚秋走过去时,白组这边已经围了几个人。
一棒,投手,李砚秋。
二棒,游击手,神谷隼人。
三棒,二垒手,神谷辽。
四棒,中坚手,久我拓真。
五棒,三垒手,石原莲。
六棒,右外野,森航平。
七棒,一垒手,高桥悠真。
八棒,左外野,宫本晴斗。
九棒,捕手,藤代优。
候补,投手,七濑汐里。
候补,外野 / 跑垒,仓桥湊。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
另一边红组的名单他没有逐个往下读。
角田章太郎作为临时裁判站在红队投手后方,手里拎着临时裁判用的面罩和计球器,显然是被松原修司临时拉来镇场子的。
李砚秋看着那张纸,忽然明白这场所谓“红白战”其实一点都不温和。
这不是给新生活跃气氛的表演赛。而是把新人直接扔到乐湾最接近正式比赛的一层速度里,看你能不能站稳。
“李砚秋。”
松原修司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他回头:“是。”
“白组先攻。”松原修司说,“你先打一轮,再上投手丘。别想着一口气证明什么。先尝试摸清对手的球路。”
“明白。”
“还有。”松原修司顿了顿,“别因为对面是替补组就小瞧对方。”
李砚秋看着他,点头。
“是。”
主审哨声响起来时,场边的空气像被什么一下子提紧了。
白组先攻。
李砚秋戴上头盔,拎着球棒往打击区走。
站上投手丘的是红组三年级替补投手。
个子不高,肩也不宽,站上去时整个人像是比普通投手更往地面里缩了一点。可他转身以后,李砚秋才看清楚,那人出手的位置低得几乎贴近膝线。
是潜水艇投手。
热身最后两球一出去,白组休息区前原本还在说话的几个人就都安静了点。不是因为球速有多夸张,而是因为那条球路太低、太怪,低到像是从红土边缘突然窜起来的。
红组捕手先蹲进本垒后面,面罩扣下去前,先朝三垒线外看了一眼。
七濑哲人笔直站在那里,夹板夹在臂弯里。
李砚秋站进打击区时,海风正从左外野往中间斜着吹。
他把球棒抬起来,先看投手,再看本垒后方那个已经蹲好的替补组捕手,最后才把视线往更外侧带了一下。
第一球是外角直球。
速度不快,但出手点的位置相当刁钻。
李砚秋没挥。
“坏球。”
第二球更靠里一点。
李砚秋果断出棒。
这一球被他咬得很扎实,白球几乎是贴着三垒线往外窜,飞到界外网前才猛地拐出去。
新人组休息区前立刻有人低低“啊”了一声。
就差一点。
如果那颗球再往里收半颗,或者他再晚一瞬收棒,直接拉到外野深处也不奇怪。
一好一坏。
白组休息区前有人很轻地吸了口气。
李砚秋却没把视线移开。
替补组捕手蹲在后面,手套位置抬得不高,像根本不急着马上把这个打席收掉。
他在看。
看他会不会追,追哪一种球,站在陌生节奏里会不会先乱。
三垒线外,七濑哲人抬起手,朝投手很轻地比了一个往下压的动作。
没有多余的话。
可那一下的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第三球隔了比前两球稍长一点的时间才出来。
这一球从出手那一下看,像是会往外角边线爬过去。
李砚秋眼睛微微一亮。
这高度和线路,很适合拉打。
李砚秋的身体率先做出行动,球棒笔直向球路挥去。
他本来就不缺长打能力。
真让球进到手上舒服的点,他能把这一球直接送到外野深处。
可也正因为这样,他太容易对“能打”的球先出手。
球进到半路,却忽然往下掉了一截。
那不是好球。
是被故意吊在外角下面的坏球。
球棒咬到球心的瞬间,手感不算差。
可球心只擦到一点边。
白球一下子被托得很高,飞向中左外野之间。
“有了!”
外野手先往后撤了半步,又迅速收回来,站定,抬手。
啪。
接杀。
李砚秋停在一垒线前,看着那颗球被轻轻传回内野。
不是打坏。
也不是运气差。
而是第一打席里,对面的潜水艇投手、身后的替补组捕手,还有站在三垒线外的七濑哲人,根本从一开始就在等他对这颗坏球出手。
他回到白组休息区时,后面两个神谷兄弟也很快被处理掉了。
一个二游间滚地三球三振。
另一个则被三球三振。
首局上半结束得快得近乎有些冷。
高桥悠真把他的手套递过来。
“别想刚才那球了。”他说,“轮到你了。”
李砚秋接住手套。
皮革落进掌心的那一下,早上在侧牛棚里替别人接球时留下来的那点触感,像被很轻地翻了一页,随即沉了下去。
现在不是捕手视角了。
现在轮到他站上去。
场边传来换边和钉鞋踩过红土的声音。
红组的打者开始往待打区走。一棒游击手先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就往本垒方向去。七濑哲人则把夹板合上,往三垒线外又站开半步,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场上。
白组守备则朝场上散开。
七濑汐里依靠在候补席边,手里握着自己的手套,视线却一直停在投手丘方向。
李砚秋踩上红土,走向那块被海风和钉鞋反复磨过的地方。
一步。
又一步。
光线已经开始往场地另一侧斜。他再一次踏上投手丘时,抬头先看见的是本垒后方已经蹲下去的藤代,然后才是已经站进打击区的一棒游击手。
李砚秋把球轻轻抛进手套,又接住。掌心里那点传来熟到不能再熟的震感。
这一刻,整片球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