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垒后方,藤代优已经把手套稳稳摆在外角低一点的位置。
李砚秋站在投手丘上,先看了一眼打者的脚。
一棒游击手,右打。
脚尖开得不算大,膝盖压得很低,明显不是那种一上来就想狠狠干一棒的类型。更像是在先看、先试,想把投手的节奏和球路轮廓都摸出来。
海风从左外野斜斜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掀起一点。
李砚秋抬起左手,球藏进手套里,呼出一口很浅的气。
第一球。
外角高位四缝线。
白球从他指尖出去时,整条线干净得像事先在空中画过一遍。打者没有动,眼睛跟着球一路进来,直到藤代把那颗球稳稳收进手套。
“好球。”
藤代优蹲在本垒后方,手套还停在原来的位置,整个人却先怔了一下。
他刚才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去追那颗球。
从出手到进手套,整条球路像是提前设好了导航,笔直、干净,最后不偏不倚地砸进他张开的掌心里。
下一秒,皮革深处传来的震感才顺着掌骨一路顶上来,震得他半边手掌都有一点发麻。
不是接不住。
而是那颗球进来的速度和准度,精准得近乎不讲道理。
站在投手后方临时担任裁判的角田章太郎抬了下眼。
“刚才那球,”他低低说了一句,“已经接近140了吧。”
李砚秋没有去看任何人的反应,接回藤代的回球,第二球抬手就来。
这次是滑球。
球从相似的轨道出手,到本垒前才往外角斜斜切出去。打者的棒子追了一半,最后还是硬生生刹住,只把球擦成一记短而尖的界外。
零坏两好。
藤代把手套稍稍往外挪了一点。
李砚秋点头。
第三球没有再往边线上磨。
变速球。
打者脚下已经准备追高位直球,身体却先一步被节奏拖空。球棒慢了半拍,最后只来得及在球后面扫过一层风。
“好球,打者出局!”
白组这边先是静了半拍,随后才有一两声压低的赞叹冒出来。
李砚秋从投手丘上轻轻转身,余光扫到三垒线外。
七濑哲人抱着夹板,站姿没什么变化,视线却一直很稳地落在他身上。
第二个打者上来以后明显换了想法,第一球就果断出棒。
李砚秋这次给的是内角速球。
球不算贴身,却刚好压进让人最不舒服的位置。打者勉强把棒头送进去,打出来的球软得厉害,沿着一垒边线前方慢慢滚了两步,被高桥悠真轻松捡起,踩垒封杀。
两出局。
第三个打者是左打。
藤代先要了一颗内角球。
李砚秋照着做。
白球钻进去时,左打者肩膀下意识缩了一下,出棒明显慢了,球只被顶成一记往中外野浅处飘的高飞。
久我拓真往前跑了几步,站定,抬手。
啪。
首局下半,三上三下。
李砚秋走下投手丘的时候,白组休息区前才真正响起一点像样的声音。
神谷隼人第一个凑上来,眼睛亮得快要发光。
“太夸张了吧,李。”他说,“第一球就直接往那种地方塞?”
“我只是在照着藤代同学手套的位置投球。”李砚秋说。
“说得好像这是很简单的事一样。”神谷隼人扭头去找自家双胞胎兄弟,“喂,辽,你刚刚看见没有?那颗滑球是会拐弯的。”
神谷辽把帽檐往下按了一点:“棒球本来就会拐。”
“你这个人真的很没劲。”
高桥悠真把水递给李砚秋:“藤代刚才接完第一颗,手套都没怎么动。”
李砚秋弯腰接过水,没说话。
他自己知道那一局投得怎么样。
没有失投,没有多余动作,节奏、落点和球种搭配都干净得近乎标准。
哪怕是他的父亲在这儿也挑不出一点问题。
他习惯性的抬眼朝教练席看,正好看见侧边牛棚方向。
七濑汐里还在那里热身。
白背心松松套在训练服外面,背后的号码被风掀起一角。她接过回传球,再抬手往前送的时候,动作比清晨那会儿更顺了,左侧髋部也没有再出现那一下短暂的卡顿。
她投得很认真,也很享受。
第二局上半,白组还是没能立刻在那名潜水艇投手手里讨到便宜。
久我拓真把一颗低球拉成二垒方向的滚地。
石原莲倒是咬到一颗边线球,打出一支右外野前的安打,可后面的森航平追打一颗滑出去的坏球,最后只打成一垒侧高飞。
两出局以后,高桥悠真靠着很耐心的选球拿到一次保送。
白组休息区前刚有一点要起势的样子,九棒藤代优就被一颗从膝线位置窜起来的潜水艇直球挤坏了棒头,二垒前滚地结束半局。
换边时,松原修司站在新人组这一侧,只说了一句:
“投球时多注意抬头看看。”
李砚秋点头。
他知道那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二局下半,替补组开始明显把打席拉长。
可很快李砚秋就发现,他们要攻破的已经并非自己的球路。
三垒线外,七濑哲人夹着夹板站在那里,手势压得很小,节奏却一球比一球清楚。
站进打击区的是红组这一轮的四棒,三年级生,佐藤翔太。
“佐藤前辈还在抢位置。”白组休息区后面,不知是谁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春季赛前腿伤了,翔太就直接掉出一军了。”七濑哲人坐在教练席上,声音也很低,像只是顺手把这件事放在空气里,“无论是对教练,还是对三年级生来说,这场红白战,根本就不是简单的‘练习热身赛’。”
最后一个夏天已经摆在眼前。
在乐湾这种地方,错过一次春季赛,可能就意味着整个高中棒球生涯都要被往后挤掉半步。能不能重新站回场上,能不能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大名单,很多时候就看自己还能不能咬住这种为数不多的机会。
佐藤翔太把前两颗球都放掉,等到第三球才出棒,硬是把一颗外角速球扫成穿过一二垒之间的安打。
红组第一支上垒。
外野手把球回进内野以后,佐藤翔太回到一垒包上,离垒却一点点放得比刚才更大。
李砚秋重新踩上投手板,抬腿的瞬间,余光里那道白色身影猛地从一垒弹了出去。
藤代是在接到这一球以后才真正意识到人已经跑了。
那一下他明显慌了。
他起身太急,换手也急,整个人像是只想赶紧把球甩出去补救。球一出手就高了,直接越过神谷辽头顶,擦着他伸出去的手套上沿窜进中外野浅处。
佐藤翔太没有停。
他先踩过二垒,又几乎没有犹豫地继续往三垒扑。
盗二垒成功,借传球失误直接上到三垒。
白组休息区前一下静了。
李砚秋接住回传球,终于明白七濑哲人想要攻破的从来不是自己的球路。
他在看藤代,就像秃鹫一般耐心的监视着自己的猎物。看这个菜鸟捕手什么时候会被打席拖住,什么时候会忘记先盯跑者,什么时候明明想稳稳把球接好,却来不及把场上的下一步也一起装进脑子里。
下一棒不出意外的摆出短棒。
第一球点成界外。
第二球又摆。
这次球被死死按在投手丘前,滚得很慢。李砚秋冲上去捡时,三垒跑者已经压到了本垒,他只能先传一垒。
一比零,比分被对手改写。
七濑哲人没有喊话,只抬起两根手指,轻轻往下一压。
第三打者上来以后,藤代先要外角低球。
李砚秋照着投。
对方却根本没想狠狠干,只把球往左外野前方轻轻一送。宫本晴斗起步慢了半拍,弯腰去收的时候球又从手套边缘弹了一下。
这本来只是一支落在左外野前的一垒安打。
可跑者根本没有在一垒前减速。宫本处理那一下不够干净,他就顺势把一垒踩成过点,直接继续冲向二垒。
等宫本重新把球捡起来回传时,他已经滑进了二垒。
一出局,二垒有人。
李砚秋站在投手丘上,后背被风一吹,忽然凉得很厉害。
挤压触击、盗垒、传球失误、再到这种连一小下停顿都不肯放过的额外进垒。
红组不是在追着某一颗失投打。
他们是在把白组每一个处理不够干净的瞬间,全都往比分上换。
第七棒走进打击区时,七濑哲人站在三垒线外,没有一点得色,像这一切本来就理所当然。
这是乐湾。
三年级的最后一个夏天、一军名单的位置、下一次还能不能站上正式比赛的球场,全都挤在这种内部红白战里。没有人会因为它只是练习赛,就替对面把哪怕一步垒包白白留下。
李砚秋原本以为对方还会继续把打席拖长,通过堆球数来消耗自己的体力。
可第七棒一站定,就先把棒子横了出来。
第一球短打。
球被轻轻按向三垒线前,滚得不快,却刚好落在最让人别扭的位置。李砚秋从丘上冲下来时,二垒跑者已经启动往三垒去,而打者自己也几乎是贴着线往一垒冲。
李砚秋俯身把球捞起来,抬头先看三垒,再看一垒。
两个点都来不及。
他最后只能把球先压在手里。
短打安打。
一出局,一三垒有人。
白组休息区前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这不是炫技式的小聪明。
而是很标准、也很残忍的强校棒球。用一次速度足够快的短打,把原本只是二垒有人的局面,硬生生撬成最让守备难受的一三垒。
下一棒站上来以后,甚至没再花时间陪他们慢慢磨。
第一球进来偏高一点。
打者抬手就把球拉向左外野前方。
不是长打。
却打得很准。
白球贴着三游之间外侧穿出去,落地以后一路朝左外野线边滚。宫本晴斗往前补的时候起步本来就慢了半拍,到了球前又因为重心没压稳,让那颗球从手套边缘弹开。
三垒跑者轻松回本垒。
而一垒上的跑者根本没有在三垒停。
他绕过二垒以后一路把速度提到最高,踩过三垒时连头都没回。等宫本重新把球捡起来、仓促往本垒方向甩,回传已经彻底晚了。
两分一起回来。
三比零。
打者自己也借着左外野那一下处理不干净,稳稳站上二垒。
这一局直到最后,才被李砚秋用一颗高位速球和一颗滑球硬生生收住。
可白组散回休息区时,空气已经和第一局完全不一样了。
---
第三局上半,白组仍没能咬回一分。
潜水艇投手越投越沉,球像是贴着地面游过来,临到本垒前才忽然抬头。久我拓真把一颗失投不多的球抬得很深,白组休息区前刚有人起身,下一秒,那颗球已经在警戒区前落进中外野手套里。那点动静只来得及冒一下,就又被按了回去。
第三局下半,红组没有给他们喘气的时间。
先头打者把球磨成一颗投手丘前的慢滚地。李砚秋冲下来抓球,起手时还是快了半拍,白球带着一点浮力钻进一垒方向,高桥悠真手套刚碰到球,球就从边缘弹了出来。
没有人出声。
可那一下失误像针一样,把白组本来就绷紧的气氛又往里扎了一寸。
第二名打者刚站进打击区,跑者就动了。藤代优其实猜到了,对方的脚步也确实先一步暴露了意图,可他接球、起身、换手、出手,每一步都还带着新人的仓促。球传到二垒时,跑者已经滑了进去。
紧接着,第二棒摆出短棒。
球被点向一垒线,弹地并不明显,但是初速度够快,足够逼得高桥悠真上来处理。李砚秋过去补位,待他回头,二垒跑者已经踏上三垒。
一出局,三垒有人。
第三棒没有再效仿之前的短打战术。
他把一颗接近红中的球推向右外野前方。森航平这次起步没慢,弯腰收球时却还是被草皮绊了一下,白球从腿边漏过去。等他回身去追,本垒那边已经来不及了。
四比零。
红组休息区前有人激动地拍了一下护栏,声音不算大,却像在场边敲了一记闷鼓。
七濑哲人冷静地朝下一棒打了个不明显的手势,像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寸寸划开肌肤。
下一名打者先把滑球放掉,再把速球扫成中左之间的平飞。宫本晴斗往前判断了一步,球却擦着手套前端漏了过去,一直滚到后面。
二垒跑者回本垒。
打者自己也站上二垒。
五比零。
白组场上球员终于有人压不住呼吸,胸口起伏大得连旁边的人都听得见。
李砚秋站在投手丘上,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觉到无力感。
他今天投出去的大多数球都不差。
可红组根本不需要跟他硬碰硬。他们只是在等,等藤代慢半步,等外野收球不干净,等内野传球浮起来,等白组任何一个人露出哪怕一点缝,然后把那点缝撕成比分。
两出局后,第五棒又把一颗偏低速球切成中外野前的安打。好在这一次中外野总算先一步把球压住,没再让跑者继续多拿。
最后一个出局数落下来时,白组散回休息区的脚步都比上场时重。
李砚秋从投手丘下来,指尖还在发麻,他拼命地用帽檐给自己扇风。
连续三局的投球不至于让他体力上感到累。
更像是有人把他按在场中央,逼着他一点点看清楚,自己一个人再稳,也挡不住整局比赛从指缝里往外漏。
换场时,松原修司站在长凳前,没有先看藤代,也没有去追问外野刚才那两个处理。
他先看李砚秋。
“一般是捕手指引投手。”他说。
李砚秋抬起头。
“可你再这么投下去,场面只会继续把你拖着走。”松原修司语气很平,“我认为真正的王牌,有时候得稍微自私一点。不是别人把手套摆到哪儿,你就只能往哪儿投。你得先让捕手知道,你现在想怎么赢,想把这一局怎么咬住。等他感觉到你的意思,配球才会慢慢朝你这边靠。”
旁边的人都没说话。
风从场边吹过,护网轻轻响了一下。
松原修司继续道:
“好捕手会引导投手。反过来好投手也会塑造捕手。不是谁替谁收烂摊子,是双方一起把局面拽住。”
他说完,朝场上偏了偏下巴。
“先别垂头丧气了,上去把能追回来的分追回来。”
第四局上半,白组总算咬出一点声音。就像在水里憋了太久以后,终于勉强把头抬出水面。
一出局以后,李砚秋重新站上打击区。
潜水艇投手还是低低缩在丘上,肩线几乎贴着地平线。第一球偏外,第二球擦着边线钻进来,第三球又故意往外角下面沉。
和第一打席几乎一样。
像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一局的节奏,还是由红组来写。
李砚秋把棒子收在肩上,没有动。
“坏球。”
球数来到两好一坏。
风从右外野吹过来,卷起一点薄薄的浮土。三垒线外,七濑哲人一言不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第四球终于进了可以出手的位置。
李砚秋脚下踩实,果断挥棒。
金属棒咬中球心的声音一下撕开空气。白球笔直钻向右中间,外野手才刚往左偏,球已经从他身前穿了过去,贴着草皮一直滚向更深处。
“跑到底!”
白组休息区前这声喊出来的时候,嗓子都带着一点哑。
李砚秋冲过一垒,没有停。鞋钉掀起一串碎红土,他低着头往前扑,耳边只剩风声、补位的脚步声和自己发沉的呼吸。等他滑进二垒时,裤腿侧面已经被磨出一片红。
二垒安打!
他抬起头,胸口起伏得很快。
那口堵了三局半的气总算裂开一点,可分差还横在那里,是一道根本不会自己缩窄的口子。
神谷隼人拎着球棒走上去时,先回头朝二垒看了一眼。
“李!”神谷隼人突然扯着嗓子大喊,“我一定会把你送回本垒的。”
他咧了下嘴,还是平时那副样子。
第一球是个不明显的坏球,他忍住没出棒。
第二球从外角钻进来一点,位置及其刁钻,照平时他很可能已经忍不住狠狠干出去,可这一次,他肩膀只绷了一下,还是把棒子收住了。
终于等到了位置较好的第三球,他用一记流打把棒头短短送出去。
白球平平钻进三游之间那条最难补的位置。
左外野手刚冲上来,李砚秋已经从二垒全速启动。三垒指导的声音急得发紧,白组休息区前压了太久的呼喊一下全涌了出来,连空气都像被震得发涩。李砚秋踩过三垒,冲过本垒板时,鞋钉重重踏上白线。
五比一。
可白组这边没有谁真能松下来。
神谷隼人站在一垒上,先朝李砚秋用力比了个夸张的庆祝手势,眉眼一下全扬起来,夸张得像刚刚那一棒不是送回一分,而是自己轰出了一记满垒本垒打。
神谷辽走上去以后,整个人像尊大佛一样沉稳。
第一球外角,他没动。
第二球出手前的一瞬,神谷隼人忽然从一垒弹了出去。
起跑快得像根本没有经过思考。
红组内野几乎同时往二垒方向补过去。
神谷辽就在这一球上抬了棒。
那一下挥棒干净得吓人。白球从棒头正中轰出,笔直冲向中左外野深处。中外野手和左外野手同时回头,脚下越跑越快,可那颗球还是一路飞过他们头顶,重重砸在警戒区尽头的护墙上,又猛地弹了回来。
差一点,就是本垒打。
白组休息区前这次再也压不住了,护栏被拍得砰地一响。
神谷隼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回头。
他踩过二垒以后速度一点没减,三垒指导还没来得及把手臂彻底甩开,他人已经冲过去了。鞋钉掀起一串红土,整个人像把刚才那记庆祝手势里没来得及喊出来的劲,全都灌进了这次冲刺里。
神谷辽拉到二垒时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停,继续往三垒扑。
等外野回传进内野,本垒那边已经晚了。
神谷隼人踩过本垒白线。
神谷辽则滑进三垒,裤腿边缘蹭开一片红土。
五比二。
这一次,追回来的不只是分数。
更像是兄弟两人用一次心照不宣的配合,硬生生把白组那口快断掉的气重新续上了。
一出局,三垒有人。
久我拓真走进打击区时,红组内野明显往前收了一步,投手也不肯再随便给能抬的球。
第一球坏。
第二球擦着外角进来。
第三球是颗往外逃的滑球。
久我拓真追了出去,最后只把球拉成一记落在一垒侧界外区的高飞。
两出局,三垒有人。
石原莲随即走上来,想把这一分硬碰回来。可红组投手这一回干脆把球往他身体里挤,第一颗贴身速球就让他重心乱了,第二颗更直接把棒头挤坏。
白球滚向一垒方向。
封杀。
这一局到这里为止。
比分是五比二,分差依旧有三分。
他们只是终于不至于被零封得太难看,也终于确认自己至少还没有被彻底按死在这里。
当白组守备重新往场上散开时,脚步到底还是比前三局稳了一点。
第四局下半,李砚秋再次踏上投手丘。
风从海那边吹过来,把他球衣后背还没干透的汗意重新翻出一层凉。
红组第一棒一上来就把第一颗速球送成中前安打。
第二棒更直接,逮到一颗进来偏深的球,拉成穿越一二垒间的滚地。
无出局,一二垒有人。
白组休息区前那点刚提起来的气,几乎在一瞬间又被人按回了喉咙里。
藤代蹲在本垒后方,手套先摆在外角。
这是他今天最依赖的位置。
边线、低处、先别再出大问题。
李砚秋盯着那只手套,看了一眼,没有点头。
松原修司刚才那句“真正的王牌,有时候得稍微自私一点”还留在耳边。
他把球在掌心里轻轻转了一圈,摇头。
藤代明显怔住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被投手当面否掉暗号。
李砚秋没有移开视线,只抬起食指,朝内角方向比了个极小的角度。
动作很短,却硬得像钉子。
藤代看着他,慢慢把手套收回来,重新摆到里面。
李砚秋点头。
第一球,内角变速球。
球直直钻进去时,打者整个人明显慢了半拍,只来得及把棒子仓促伸出去。白球从棒头前端弹下来,沿着三垒线往前滚。
“三垒!”
石原莲踩垒、甩向二垒。
神谷辽转身、踩包、再传一垒。
双杀。
原本压得人快喘不过气来的一二垒有人,一下只剩三垒还站着一个人。
两出局。
白组这边几乎是同时吐出一口气,可那口气才吐到一半,就又停住了。
这一局还没结束。
松原修司忽然抬了下手。
“哲人,你上来打这一席。”
场边安静了一拍。
连红组那边都有人下意识转头去看他。
七濑哲人原本一直站在三垒线外,夹板还拿在手里。听见这句话以后,他眼神明显亮了一下,像是等这一席已经等了很久,连原本压得很稳的呼吸都微微提快了半拍。他把夹板递给旁边的人,接过头盔时嘴角甚至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后才朝本垒方向走去,步子不快,却带着一种几乎压不住的跃跃欲试。
白组这边的呼吸一下又绷住了。
这和刚才那个普通的两出局打席不一样。
站上来的不是单纯的替补打者,而是今天一直站在场边,把他们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人。同时也是乐湾真正意义上四棒主将。
七濑哲人站进打击区,先低头踩了踩土,才抬眼看向投手丘。
那目光并不凶。
却稳得让人很难不觉得,他是来亲手确认李砚秋这一局到底能不能撑到最后。
藤代这次没有急着先比暗号。
他先看李砚秋。
李砚秋也看着他。
短短一瞬,谁都没说话,可前面几局一直横在两人之间那层东西,总算被压开了一点。
第一颗,高位速球。
藤代把手套摆上去的时候,心里其实还在发紧。可李砚秋出手那一下没有一点犹豫,白球笔直钻过好球带上缘,七濑哲人没有动。
“好球。”
第二颗,外角滑球。
这次七濑哲人出棒了。
球棒追上去,却只把球尖尖擦成一记界外。白球飞进一垒侧护网,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球数很快来到了零坏两好,七濑哲人似乎被逼到了绝境。
白组休息区前有人攥紧了护栏,指节都发白。
可李砚秋没有立刻往终结球上扑。
第三颗,他要了颗偏低的变速球。
这一次七濑哲人没有被带走。
他把球放掉,眼睛始终留在李砚秋手上,像是在逼他把真正想投的那一球自己亮出来。
一坏两好。
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场边的护网轻轻震了一下。
藤代蹲在本垒后方,心脏跳得很快。
他忽然明白,这一席早就不只是“能不能守住这一分”。
如果李砚秋能把七濑哲人压下去,这一局就会彻底变成白组这边的东西。
他把手套往外摆了一下。
李砚秋点头。
第四颗,高位速球。
这一次七濑哲人没有再看。
他几乎是在球离手的瞬间就把棒子抡了出去,弧度堪称完美。金属棒击中球心的那一声脆响,重得让白组这边不少人心口都跟着一沉。
白球高高飞向左外野方向。
一开始的轨迹太正、也太深,深到连左外野手都只是本能地回头,脚下追了两步,就已经露出那种“这球大概要没了”的迟滞。
那原本是一颗怎么看都像本垒打的球。
可就在白球将要飞过左外野标杆上方的时候,海风突然从外野深处横着卷了起来。
那阵风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人在空中狠狠推了那颗球一把。原本朝着界内飞去的弧线,被硬生生往边线上拽偏了半尺。
全场的视线都跟着那颗球一起偏过去。
下一秒,白球擦着标杆外侧,落进界外区后方。
场边先是静住,随即红组那边响起一片压不住的吸气声。连白组这边都没人立刻说得出话。
藤代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站在打击区里的这个人,哪怕已经被两好球逼到角落,也还是能在任何一球上把局面整个掀翻,也能在机会到来时果断大力出棒。
球数没有变,还是一坏两好。
李砚秋站在丘上,盯着本垒方向,心跳不由得加快。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想把对方当作一个寻常的室友看待,那么这一棒之后,他才真正看见,七濑哲人这个角色有多么可怕。
藤代把球回给他,汗衫死死贴近在后背。
他先把手套摆在外角偏高的位置。
李砚秋在丘上轻轻摇头。
藤代又把位置往里面挪了一点。
还是摇头。
第三次,手套被提到胸口附近。
李砚秋依旧没有答应。
藤代这下才真正怔住了。
他短暂停了一瞬,最后试着把手套一点点往下沉,沉到膝线附近。
这一次,李砚秋才点头。
藤代心口猛地一紧。
那不是他原本以为会来的高位速球暗号。
七濑哲人看见手套最终落到低位时,眼神轻微地动了一下。
李砚秋抬腿,出手。
起手的轨迹和速球几乎没有区别。
那颗球的前半程也确实像速球。转速不够,弧线不够大。
七濑哲人的重心先一步跟了上去。
也是在他匆忙把棒子挥出去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明白,自己被这颗球的前段轨迹骗住了。
因为它直到最后一截,才忽然沉下去。
那是一颗还没完全成熟、前面几乎贴着速球轨道往前走,最后才猛地塌进好球带深处的生涩曲球。
七濑哲人这一棒还是跟了出去。
可等他真的想把棒头压下去时,已经慢了半拍。
球棒擦过的,只剩那道最后突然沉下去的尾影。
挥空。
“好球,打者出局!”
三振。
这一声判定落下来的瞬间,整片球场像是先空了一拍。
紧接着,李砚秋自己先不受控制地大吼了一声,像胸口那口被压了整整几局的气终于硬生生冲破出来。下一秒,白组这边才跟着猛地炸开。
那阵声浪带着明显的宣泄,像有人被压得太久,终于把喉咙深处那口气狠狠干了出来。神谷隼人第一个冲过去拍打李砚秋,高桥悠真原本攥着帽檐的手这才松开,连宫本和森航平都像忽然把背上那块沉东西卸下去一点。
李砚秋站在投手丘上方,呼吸还是沉的,可胸口那根一直绷着的线终于不是只剩疼。
这一局他们不只是守住了,还把一直站在场边拆解他们的人,正面压了下去。
藤代还蹲在本垒后面,面罩后的那双眼睛亮得发紧。
这一局守住以后,白组回撤的脚步没有前面那么乱了。
擦肩往场边走的时候,七濑哲人把头盔摘了下来。
他额前也有汗,呼吸却还带着刚才那一席没散干净的兴奋。
走到李砚秋身边时,他偏过头,低低笑了一下。
“李,”他说,“你小子可比看上去胆子大得多。”
说完这句,他没有再停,径直往红组那边走了回去。
松原修司看了李砚秋一眼,肯定地点点头。
第五局上半,白组没能再把比分追回来。
对方的替补投手把好球带卡得很死,像已经不打算给新人组任何把气续上的入口。
球落下去的时候,白组这边没有人说话。
五局制训练赛,只剩最后半局。
松原修司把名单翻过一页。
“最后一局,汐里上。”
李砚秋下意识朝侧边牛棚看过去。
七濑汐里早已经整装待发,左手戴着自己的手套,正往投手丘方向走。她没有刻意深呼吸,也没有装出多镇定的样子,只是在踏上红土前,把那颗球在掌心里很轻地压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道缝线还在。
擦肩而过的时候,李砚秋忽然叫了她一声。
“汐里。”
七濑汐里停了半步,回头看他。
李砚秋把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稳。
“第一个打者会先看球,外角可以直接进。第二个站得近,你可以往里攻,他会先缩。最后一个出棒非常谨慎。”
七濑汐里看着他,眼里的紧绷没有完全散,可呼吸还是一点点稳了下来。
李砚秋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照你自己的球路投。”
七濑汐里握了握掌心里的球,抬眼看他。
“谢谢。”她握了握掌心里的球,“我一定会好好抓住这次机会的。”
说完这句,她才转回身,继续朝投手丘走去。
红组那边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全是恶意。
更多像是迟疑,像是在想,这个一直被规则挡在正式名单外的人,真站上投手丘时,会不会连她自己都先被那些目光压住。
“这是训练赛。”松原修司淡淡地说,“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没有多余解释。
可也正因为没有解释,那句话才更像是把所有怀疑都原样摆在那里,谁也不替谁挡。
七濑汐里踩上投手丘。
红土比侧牛棚更硬,也更亮。
晚风从海那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一点,汗衫下摆贴在腿侧。她先看本垒,看藤代蹲下,再看一眼打者,最后才把球紧紧握在手套里。
那一瞬间,她看上去很安静。
也正因为太安静,才让人更容易看见她肩线里那点收得很紧的力。
七濑汐里按照李砚秋的提示第一颗就往外角直塞。
“好球。”
球速谈不算快,直到那一声判定落下去时,白组这边很多人才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真的已经站在场上了。
第二球还是外角,只是更低一点。
打者匆忙了。
球棒碰到球的声音很轻,白球滚向二垒。神谷辽上前两步,弯腰收球,起身、传一垒。
一出局。
七濑汐里的肩线没有因此松下来。
她只是接回回传球,重新站上板,手指贴着球缝,一点点把呼吸按稳。
第二名打者显然不打算让她慢慢找感觉。
他站位比平时更贴近本垒,像是认定她不太敢往里攻。
第一颗球外角偏出。
第二颗球,七濑汐里停了极短一瞬,抬腿,出手。
内角变速球。
那颗球不算凶,也没有什么吓人的轰鸣,可位置进得很坚决。打者被挤得肩膀先缩了半寸,出棒就慢了,最后只把球顶成一记高高弹起的捕手后方界外飞球。
藤代摘下面罩,退了两步,始终抬头盯着球,最后把那颗球稳稳收进手套。
两出局。
白组这边的气息一点点安静下来。
最后一个打者走上来时,已经不太像是抢分,更像是想看看这个被挡在场外的女孩,到底能把球投成什么样。
他看得很细,也站得更久。
第一颗球,汐里故意吊在外面。
坏球。
第二颗球,她把位置拉回来一点,擦着边线送进去。
一好一坏。
第三颗球前,藤代把手套摆在低处。
七濑汐里站在丘上,短暂停了一瞬。
李砚秋站在休息区前,几乎没有眨眼。
他忽然想起清晨侧牛棚里,她一遍一遍把球往前送出去时那种近乎固执的认真;也想起她说,即使进不了正式比赛名单,她也不想别人提前替自己承认自己不能当投手了。
海风拂过,把白线边一点浮土卷起来,又很快压下去。
七濑汐里高抬腿,出手。
那颗曲球离手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肩线、手臂和呼吸终于在那一瞬连到了一起。
球往低处沉下去。
像把她这些年没能站上的正式投手丘,很多次被规则挡回去的沉默,都一起压进那道下坠里。
打者挥棒。
挥空。
“好球,打者出局!”
三上三下,第五局上半局结束。
汐里站在投手丘上,先停了半秒,像是要让“这一局真的投完了”这件事先落进身体里。随后她才很轻地吐出一口气,压了压帽檐,转身朝本垒方向走。
最后的比分仍然停在五比二,白组还是输了。
分差不算失控,但是对于一年级生来说也远没有到能让人轻轻松松把这场比赛翻过去的程度。
列队的时候,李砚秋站在人群里,余光看见藤代优摘下面罩,手指还下意识捏着手套边缘。
李砚秋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把“捕手”想得太像同一种人了。
松原修司把两边都叫住,没有夸谁,也没有骂谁,只说了几句很短的话。
“今天站在这里的人,”他说,“不管穿红背心还是白背心,都不是来凑人数的。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乐湾接下来这个夏天要用上的人。”
他说到这里,目光停在李砚秋身上。
“砚秋,回去找哲人把今天的配球笔记借过来。第二局到第四局之间,你每一颗球为什么这么配,局面是怎么一步步走到那里的,全部记下来。明天正式训练时,你跟章太郎去牛棚,把这几局重新复盘一遍。”
“是。”
松原修司又看向七濑汐里。
“汐里,明早接着去牛棚。最后这一局无失分投完,不代表你已经够了。”
七濑汐里抬起头:“是。”
她应得很干脆,像是这句话落下来,反倒让她把脚更稳地踩进了场地里。
人群慢慢散开时,天边只剩下一层被晚风吹薄的金红。
李砚秋站在场边,刚把护腕拆下来,旁边就有人轻轻坐下。
他转过头,看见七濑汐里。
她已经摘了帽子,额前的碎发因为汗意贴在耳边,手里还拎着那只用了很多年的投手手套。旧皮面的颜色在暮色里很安静,像刚才那一局并没有替她争回什么,只是终于让她把一直压着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两个人先都没有说话。
隔了几秒,还是她先开口。
“你最后三振我哥哥那一球,”她说,“为什么会想用曲球?”
李砚秋侧过头看她。
七濑汐里也正看着他,眼睛里还有刚投完整局没散干净的亮。
“那球还没成形吧。”她说,“转得很生,前面几乎跟速球一样,最后才突然掉下去。你平时不像会在那种时候赌这种球的人。”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李砚秋看了她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不是临时乱赌。”
他顿了顿,视线落回前面的红土。
“早上看你投球的时候想到的。”
七濑汐里明显怔了一下。
“我?”
“嗯。”李砚秋说,“你那时候有一球前面走得很平,最后才往下掉。我本来只是记住了。刚才站在丘上,突然觉得……也许可以拿来试一次。”
他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下。
“而且你哥太会选球了。正常一点的直球,根本逃不出他的眼睛。”
七濑汐里抱着手套,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把这几句话一点点放进脑子里重新过一遍。
过了几秒,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你当时在偷师啊,怪不得那么认真。”
李砚秋耳侧微微一热,没有接这句。
七濑汐里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旧手套,指腹在皮面上轻轻蹭了一下,随后重新抬起头。
“你的曲球还很粗糙。”她说,“手指的压力、出手角度、还有最后那一下翻腕,都还差一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不是刚才登板前那种压着紧张的样子了,更像终于回到自己最熟的那一块地方。
“如果我愿意我可以教你。”她看着李砚秋,“把它慢慢磨完整。”
李砚秋怔了怔。
晚风从海面吹过来,把她白背心的一角轻轻掀起来。
她像是觉得这句话还不够,又补了一句:
“反正你都已经偷到灵感了,总该让我把后面的也教完吧。”
这一次,李砚秋没忍住,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好,那就请多指教了老师。”
七濑汐里看着他,像是确认他真的答应了,才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站起身。
“那就从明天开始。”她说。
她转身往器材仓库那边走去,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还有,”她说,“下次再想用这种球骗我哥,可就不会那么轻易得逞咯。”
李砚秋抬起眼。
七濑汐里已经先一步笑着转了回去,背影在晚风里显得很轻,却不飘。
他坐在原地,看着那只被她拎在手里的旧手套随着步子轻轻晃了一下。
海风掠过场边护网,发出很轻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