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六月,梅雨下得人心里发霉。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弄堂口,看着眼前这栋灰扑扑的筒子楼,雨水顺着褪色的红砖墙往下淌,像一道道洗不掉的旧泪痕。弄堂很窄,两边的墙壁几乎要贴在一起,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拉着晾衣绳,有几件忘了收的衣服被雨水泡得沉甸甸的,在风里晃荡着像溺水的人。
“林晚?你是林家的闺女吧?”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碎花睡衣的老太太站在隔壁楼的门洞里,手里拎着个菜篮子,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她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却深深陷下去,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右眼旁边有颗黑痣,痣上还长着一根灰白的毛,说话时抖动,看着有些碜人。
“我是。您是……”
“我姓陈,住在三楼,你妈以前叫我陈姨。”老太太笑了笑,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你妈走了以后,这房子空了三年,我帮着偶尔照看照看。你这次回来是……”
“来收拾我妈的遗物。”我说,“顺便把这房子处理了。”
“哦。”陈老太点点头,菜篮子换了只手,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那房子……你妈走得急,有些东西还保持着原样。你自己上去吧,钥匙应该在你手里。”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背影佝偻着消失在湿漉漉的弄堂深处。我总觉得她最后那句话里藏着什么,但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太响了,响得我没办法细想。
筒子楼的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大半,只剩下三楼拐角那一盏还亮着,发出黄恹恹的光。我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有人跟在我身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掺杂着老房子特有的油烟气息,那是二十年前我离开这里时就存在的味道,这么多年过去,一点都没变。
我妈住在五楼,501室。
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我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三年了,我妈去世三年,我从没回来过。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敢。这座老弄堂承载了太多我不愿碰触的记忆,那些关于我爸的事情,关于那个雨夜的片段,关于——
“喵。”
一声猫叫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猛地转过头,楼梯口蹲着一只黑猫。
它通体漆黑,只有四只爪子是雪白的,像踩着四朵小小的云。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正直直地看着我,那种眼神不像一只猫该有的,太沉了,太执着了,像是一个人在凝视。
我从小怕猫。倒不是因为猫本身,而是我妈从来不让我接近猫科动物。小时候弄堂里有野猫,别的小孩都会去逗,只有我被我妈死死拽着,她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小晚,离猫远一点,听见没?”
我问为什么,她不说,只是反复叮嘱,眼神里有一种让我不敢追问的东西。
后来我长大了,渐渐也就习惯了和猫保持距离。
可这只黑猫不一样。
它看着我,我也看着它,我们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连接。那感觉很奇妙,像是被人轻轻牵住了手,又像是坠入了一段很深很深的记忆。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昏黄的灯光,潮湿的楼梯,一只黑色的猫蹲在角落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而我正被人抱在怀里,耳边是一个男人低沉的笑声。
“墨墨乖,这是小晚,以后要好好保护她知道吗?”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后背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那只黑猫还蹲在那里,尾巴慢悠悠地摇了摇,像是在等我过去。
但我没有。我推开门,走进我妈的房间,把那只猫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