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泛黄的日

作者:三昇 更新时间:2026/5/3 15:52:37 字数:2024

501室比我想象中要小得多。

这么多年过去,我对这间房子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小时候觉得它很大,可以从客厅跑到卧室再跑回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跑道。可现在站在这里才发现,整个房子不过三十来平,客厅和卧室之间只有一道薄薄的木板墙,厨房挤在阳台上,卫生间小得转不开身。

我妈的东西都还保持着原样。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她的老花镜和一盒没吃完的降压药,电视机上盖着一块白色的防尘布,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杂物”两个字。

我拉开窗帘,雨天的光线涌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接下来的三天,我都在整理我妈的遗物。衣服、被子、锅碗瓢盆,能捐的都打包好准备捐出去,不能捐的就扔掉。我把那些纸箱一个个打开,里面的东西大多是我小时候用过的——旧书包、图画本、褪色的毛绒玩具。我妈是个念旧的人,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哪怕是我小学一年级画的画,她都好好保存着。

直到我翻到那个铁皮箱子。

箱子藏在床底下,上面落满了灰,盖子锈迹斑斑。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拖出来,铁皮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箱子没上锁,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笔记本。

我拿起最上面那本,封面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上面是我妈娟秀的字迹——“1998年”。

是她的日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

“1998年3月12日,阴。建军今天下班回来得晚,脸色不太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厂里最近有些事,让我别担心。墨墨趴在他腿上,他摸着墨墨的脑袋,好久没说话。”

建军是我爸,林建军。

我对他的记忆少得可怜。他死的时候我才两岁,关于他的一切,都是从我妈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她很少主动提起我爸,每次我问,她都会沉默很久,然后岔开话题。久而久之,我也就不问了。

“1998年3月15日,雨。建军今天下班回来,手上有一道伤口。他说是不小心划的,但我看见他的眼神躲闪。墨墨一直舔他的手指,像是在安慰他。这只猫比人还通人性。”

“1998年4月2日,阴转小雨。建军说厂长和王强最近越来越过分了,仓库里的布料一批批往外拉,账面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他想举报,我怕他出事。墨墨这几天一直很焦躁,总是在门口转来转去。”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留下参差不齐的边缘。我再往后翻,字迹变得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1998年4月······(字迹模糊)······建军说他已经把证据都藏好了,如果真出了事,那些东西能······(模糊)······陈姐今天来家里,她眼眶红了,说她家老王也是被逼的······(模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1998年4月20日,雨。”

这一页的字迹格外清晰,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有的地方钢笔尖几乎划破了纸。

“建军死了。他们说他值夜班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下来,后脑磕在台阶上。我不信。建军的身体那么好,怎么会从楼梯上摔下来?还有墨墨,墨墨也死了。他们说墨墨是野猫,咬伤了人被打死的。可墨墨从来不会咬人,它脾气那么好,连老鼠都懒得抓。”

“我去看建军的尸体,他的后脑确实有伤,可他的手指也有伤,指甲全部裂开了,像是在死前拼命抓过什么东西。还有他的手腕上,有一圈淤青,像是被人死死按住的。”

“我知道是谁干的。建军跟我说过,厂长和王强威胁过他,如果敢把那些东西交出去,就要他的命。”

“我想报警,可我没有证据。建军说的那些材料,我不知道他藏在哪里。陈姐来劝我,让我算了,说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让我想想小晚。”

“小晚才两岁,我怎么敢?”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还留着大半本空白的纸页,像是突然中断了的人生。

我合上日记,发现自己在发抖。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我抬手去擦,却看见手指上沾着铁锈和灰尘,和泪水混在一起,脏兮兮的。我忽然想起我妈临终前的那几个月,她总是坐在窗边发呆,有时候会忽然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诸如“墨墨要是还在就好了”或者“我对不起你爸”。那时候我以为她是病糊涂了,现在才明白,她是清醒的。

她清醒地活在愧疚里,活了二十年。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我妈日记里的那些话。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弄堂里安静得有点反常,连平时常有的野猫叫声都消失了。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声音。

“咚。”

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门上。

我屏住呼吸,盯着门的方向。

“咚。”

又一声。然后是爪子挠门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赤着脚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门口,那只黑猫正蹲在我的门前,一只前爪搭在门上,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猫眼的方向,就好像知道我正在看它。

“喵。”

它的叫声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不是撒娇,不是乞食,更像是一种呼唤,一种等待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什么的呼唤。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门。

黑猫没有进来,而是退后了几步,停在走廊里,回头看着我。它的尾巴高高翘起,尾尖微微勾着,像一个小小的问号。

“你在等我?”我问出口才发现自己居然在和一只猫说话。

黑猫当然没有回答,但它停下了脚步,侧头看着我,然后慢慢走向楼梯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它在等我跟着它。

我犹豫了三秒钟,然后穿上拖鞋,跟着那只猫走进了昏暗的楼梯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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