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的事情发生得很快。
警方介入调查，那些沉睡了二十年的证据终于发挥了作用。虽然当年主犯早已去世，可旧案重启后，相关责任人都受到了应有的处理。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用了一个我没想到的标题：
“国棉厂旧案重启：保安之女凭亡父遗物翻案，二十年沉冤终得雪”
采访、做笔录、配合调查，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在警局和媒体之间奔波。可不管多晚回到筒子楼，那只黑猫都会在楼梯口等我，看见我上楼，默默地跟在我身后，像一位沉默的护送者。
最后一天，我办完了所有的手续，把房子钥匙交给了中介。
弄堂里的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道很淡的光。
我抱着骨灰坛站在弄堂口。左边的是我爸的，右边的是我妈的，坛子很轻，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灰扑扑的弄堂里，那些潮湿的墙面和生锈的管道忽然变得柔和了些。
黑猫蹲在弄堂口，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
我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谢谢你替我陪着他，等了我这么久。”
黑猫轻轻地“喵”了一声，尾巴尖勾了勾。
“你真的是一只猫吗？”我问它，然后立刻觉得自己问得很蠢。
但黑猫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一闪一闪的，像听懂了我的话。它的尾巴摇了摇，起身慢慢走到我手边，用头轻轻蹭了蹭我怀里抱着的骨灰坛。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也许它到底是不是墨墨，并没有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这只黑猫在这里等了二十年。也许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它就知道自己等的人终于回来了。它替那个被我父亲保护过的墨墨，完成了最后的心愿。
我把爸妈的骨灰坛放进行李箱，转身往弄堂口走去。走到一半，我回头看了一眼——
黑猫没有跟上来。
它跳上了弄堂口的花坛，蹲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背脊挺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目送着我。它的背后是高低错落的老房子，是高低参差的晾衣绳，是正在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光。
它要继续做它的守夜人。
我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走到弄堂尽头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悠长的猫叫，穿过湿漉漉的空气，像一道淡淡的影子，落在我身后的路上。
走了很远之后，我突然想起我妈日记里的一段话——
“墨墨只是一只猫，可它比很多人都懂得什么叫忠诚。我有时候想，也许这世上有些感情是不分物种的，它来了，就留在你生命里，哪怕只剩下影子，也要守着当年的约定。”
我停下脚步，站在清晨的上海街头，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正在散开，阳光一缕一缕地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反射出淡淡的光。
我想起我爸在录音带里说的那句话——“墨墨，等小晚回来，一定要让她知道，爸爸不是坏人。”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骨灰坛，轻声说：“知道了，爸爸。”
起风了。
弄堂深处，一只黑身雪爪的猫蹲在老房子的高处，尾巴轻轻摇了摇，然后转身消失在晨光里。
弄堂、案子、旧日的人与事，似乎都随着昨夜的风吹远了。可我知道，那只猫还会在每个深夜巡逻同样的角落，守着它早已融入骨血的那一方天地。
正义也许会迟到，但一定会在某个清晨，跟一只带着墨墨意志的黑猫一起站在弄堂口。
我带着父亲和母亲的气息，走出这条狭长的弄堂。身后，上海的晨光一点一点明亮起来。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