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苏等我饼干
林苏是在整理祖母遗物时,发现那盒饼干的。
铁盒包装,印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牡丹花纹,锈迹斑斑。盒子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在江苏等我。”
日期是1987年3月14日。
祖母是苏州人,年轻时确曾在江苏插队。林苏听过她讲过一些关于江南水乡的故事,但从未听她提起过这盒饼干,也没听说过有谁在等她。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铁盒。
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
不是霉味,也不是陈旧的食物味。
是花香,混合着蜂蜜和某种……像是焚烧纸钱的烟火气。
饼干还在。
金黄酥脆,排列整齐,像是一群沉睡的金色蝴蝶。
林苏鬼使神差地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入口即化。甜得发腻,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她仿佛看见祖母年轻时的样子,穿着蓝布褂子,坐在乌篷船上,把一块饼干掰开,喂给身边的男人。
男人是谁?
林苏不知道。
吃完饼干,她开始发烧。
高烧不退,意识模糊。
梦里,她总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水边,向她招手。他穿着中山装,面容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阿苏,”他叫她,声音穿过几十年的时光,清晰得像在耳边,“饼干好吃吗?”
林苏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
她摸向床头柜,想喝水。
指尖触到的,却是那盒冰冷的饼干。
她明明记得,睡前把铁盒放在了书架上。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心脏。林苏猛地坐起身,打开灯。
饼干盒静静地立在床头柜上,仿佛它从未移动过。
她不敢再吃第二块。
可那股奇异的香气,却像有生命一样,钻进她的鼻孔,诱惑着她,折磨着她。
接下来的几天,怪事接连不断。
镜子里的倒影,会慢她半拍;水龙头流出的水,带着铁锈般的腥味;邻居家的猫,看见她就炸毛,弓着背发出嘶吼。
最可怕的是,她开始看见“另一个自己”。
在公交车的玻璃反光里,在商场试衣间的帘缝后,在电梯紧闭的金属门上。
那个“林苏”,穿着祖母年轻时的衣服,梳着两条辫子,对着她,露出一个凄婉的微笑。
“阿苏,”那个“林苏”说,“他在江苏等你。”
林苏买了去苏州的火车票。
她必须去。
那股香气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鼻子,把她往那个方向拽。
到了苏州,她凭着记忆里祖母的描述,找到了那个小镇——同里。
水巷纵横,石桥斑驳。
她沿着河岸走,不知道要找什么,也不知道要见谁。
直到她看见那座桥。
普安桥。
桥头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个卖桂花糕的老太太。
“姑娘,买糕吗?”老太太笑眯眯地问。
林苏摇摇头,指着桥,问:“婆婆,这桥……有没有什么故事?”
老太太的笑容收敛了些,压低声音:“你是外地来的吧?不知道也好。这桥啊,邪门。”
“怎么说?”
“几十年前,有个插队的女知青,在这桥上,把一个男的推下去了。”老太太往桥下呶呶嘴,“那男的是本地人,俩人好着呢。后来女的要回城,男的不同意,要跟着去。女的一急,就……”
林苏浑身冰凉。
她想起铁盒上的字——“在江苏等我”。
是祖母在等那个男人?
还是那个男人在等祖母?
“那男的……叫什么?”她颤抖着问。
老太太想了想:“好像姓陈。叫陈……陈砚。对,陈砚。”
陈砚。
林苏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一股剧痛猛地刺穿她的太阳穴。
她仿佛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桥上,死死抓着女人的手,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眼睛里全是绝望。
“阿苏,带我走。”他说。
女人甩开他的手,冷冷地说:“陈砚,你配不上我。”
然后,她推了他一把。
男人坠入水中,连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
林苏踉跄着后退,撞在老槐树上。
她明白了。
那盒饼干,是祖母给陈砚的。
是告别,也是毒药。
祖母用“在江苏等我”骗他吃下了有毒的饼干,然后,在他毒发身亡前,亲手把他推下了桥。
“姑娘,你没事吧?”老太太关切地问。
林苏摇摇头,转身就跑。
她要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
可她跑不掉。
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跑,最终都会回到那座桥。
普安桥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把她牢牢吸住。
天黑了。
河面上起了雾。
林苏站在桥上,看着桥下漆黑的水。
那水,像一只睁开的、巨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
“阿苏。”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苏猛地转身。
陈砚站在她身后。
不是骷髅,不是鬼魂。
是活生生的陈砚。
穿着那件中山装,面容清晰,只有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深井。
“你来了。”他说,嘴角微微上扬,“我等了你三十年。”
“不……”林苏后退,“我不是她……我是林苏……”
“你是阿苏。”陈砚一步步逼近,“你回来了。”
林苏想跑,可双脚像被钉在了桥板上。
陈砚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她的脸颊。
那一刻,林苏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祖母在火车上吃下饼干,毒发吐血;
祖母临终前,死死抓着那张旧照片,嘴里念着“对不起”;
祖母的魂魄,被永远困在了这盒饼干里,一遍遍重复着那场谋杀。
原来,祖母不是害了陈砚。
祖母是害了自己。
她用毒饼干杀死了陈砚,也用愧疚杀死了自己。
而林苏,作为祖母最像她的后代,成了这诅咒新的载体。
“跟我走吧。”陈砚的手,穿过林苏的胸膛,抓住了什么。
剧痛。
林苏低头,看见自己的心脏,正被陈砚捏在手里。
那颗心脏,还在跳动。
“咚。”
“咚。”
“咚。”
“在江苏等我。”
陈砚笑着,拉着林苏,跳下了桥。
河水冰冷刺骨。
林苏在水中下沉,看见陈砚就在她面前,对着她微笑。
而更远处,在水底深处,她看见无数个“自己”。
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着不同年龄的面孔,但都长着祖母的眼睛。
她们排着队,像一群沉默的鱼,在水底游荡。
林苏明白了。
这桥下,困住的不是一个鬼。
是无数个被祖母的愧疚吸引来的、相似的灵魂。
她们都是“阿苏”。
都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原谅她们的“陈砚”。
她不再挣扎。
任由自己沉入黑暗。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又闻到了那股饼干的香气。
甜得发腻,又苦得入骨。
……
半年后。
一个背包客在同里古镇旅游,在桥头老槐树下,买到了一盒很有特色的饼干。
铁盒包装,印着牡丹花纹。
“姑娘,这饼干是我们镇上的特产,”卖糕的老太太热情介绍,“叫‘在江苏等我’。味道很特别,吃了就忘不掉。”
背包客笑着接过饼干,付了钱。
她打开铁盒,拿出一块,放进嘴里。
然后,她愣住了。
这味道……
好熟悉。
像是谁在梦里,喂给她吃的。
她抬头,看向桥下的河水。
水面平静如镜。
倒映着她年轻的脸,和那双……和祖母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突然很想哭。
也想跳下去。
去看看,水底到底有没有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