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饼干,背包客只吃了一块。
剩下的,她带回了上海。她叫安然。做户外自媒体的,活得像个流浪的吉普赛人。她以为那只是一次猎奇的购买,直到回到出租屋,把铁盒放在茶几上。
怪事,从那天晚上开始。
安然租的是老式里弄的二楼,隔音差,楼板薄。半夜,她总能听见楼下传来细微的咀嚼声。
“咔嚓,咔嚓,咔嚓。”
像老鼠,又像是有什么在啃食木头。
她开灯下去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盒饼干,静静地立在茶几上,盖子不知何时被掀开了一条缝。
安然是个唯物主义者,她把这归结为神经衰弱。为了赶视频素材,她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第四天凌晨,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同里。
但不是现在的同里,是三十年前的。
石板路是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梅雨季节的霉味。
她看见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女人,背对着她,坐在河边洗衣服。
女人哼着歌,调子很熟,是《太湖美》。
安然走近,想看清女人的脸。
女人停下了动作,缓缓转过头。
是祖母。
不,不是祖母。
是那个在桥头卖糕的老太太。
“阿苏,”老太太对她招手,手里拿着一块金黄的饼干,“来,吃一块。吃了,就不疼了。”
安然想拒绝,想逃跑。
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她一步步走过去,张开嘴。
冰凉的、带着霉味的东西塞进她嘴里。
她想吐,却被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捂住了嘴。
“咽下去。”老太太的声音变得尖利,“你必须咽下去!不然他又要来找你了!”
安然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
嘴里满是苦涩的口水。
她喘着粗气,看向茶几。
那盒饼干,盖子大开着。
里面的饼干,少了一块。
安然疯了。
她抓起铁盒,冲进厨房,打开煤气灶。
火苗窜起老高。
她想把盒子扔进去,想把这块诅咒烧成灰。
可她的手,在火焰上方停住了。
她看见,火焰中,映出了陈砚的脸。
陈砚在对她笑。
笑得那么温柔,那么悲伤。
“安然,”陈砚的声音,不是从火里传来的,是从她的心里传来的,“你跑不掉的。”
安然松开了手。
铁盒掉在地上,滚出几块饼干。
她跪倒在地,崩溃大哭。
她明白了。
这盒饼干,不是食物。
是信物。
是陈砚用来寻找“阿苏”的罗盘。
无论她逃到哪里,只要这盒饼干还在,陈砚就能找到她。
安然开始调查。
她翻遍了祖母的遗物,找到了一些旧书信和照片。
照片里,祖母年轻时是那么美,笑得那么灿烂。可是在所有照片的背面,都写着同一个名字——陈砚。
字迹从清秀到潦草,从爱恋到怨恨,最后变成了一笔一划的诅咒:“陈砚该死。”
安然还发现了一张诊断书。
是祖母晚年的。
阿尔茨海默症。
病历上写着,祖母临终前,一直对着空气说话,反复念叨着:“对不起……饼干……对不起……”
原来,祖母不是忘了。
是记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把灵魂都烧穿了。
安然决定回一趟老家。
她要把这盒饼干,还给祖母的坟头。
也许,把罪孽还给源头,诅咒就会解除。
她带着饼干,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回到了那个江南小镇。
她买了纸钱,去了山上祖母的墓。
墓碑很冷,杂草丛生。
安然跪在坟前,把铁盒放在墓碑上。
“奶奶,”她哽咽着,“我带回来了。你带走吧,别再缠着我了。”
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叹息,又像嘲笑。
安然烧了纸钱。
火光跳跃,映着那盒饼干。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饼干盒在火光中,并没有被烧毁。
相反,它开始变化。
铁盒上的牡丹花纹,像活了一样,慢慢绽放,花瓣一片片剥落,露出了底下黑色的、像是焦碳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铁。
那是陈砚的骨头。
是祖母当年毒死他后,把他烧成灰,混在铁水里,铸成了这个盒子。
安然吓得连连后退。
她看见,墓碑上的照片,祖母的眼睛,缓缓流下了血泪。
“你骗我……”祖母的声音,从地底下传来,阴森,怨毒,“你说你会带他回来……你骗我……”
地面开始震动。
安然脚下的土,松动了。
一只只苍白的手,从泥土里伸出来,抓着她的脚踝,她的腰,她的脖子。
那些手,不属于一个人。
它们属于无数个像安然一样,吃过饼干,被吸引回来的“阿苏”。
“回来吧……”
“回来陪我们……”
“在江苏等你……”
安然被拖向墓碑。
那盒饼干,自动打开了。
里面的饼干,不再是金黄的。
它们是黑色的,蠕动的,像无数条黑色的蛆虫。
“不!放开我!”安然尖叫着挣扎。
“安然。”
陈砚的声音,出现在她身后。
他站在墓碑旁,还是那身中山装,只是更加透明了。
他看着安然,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温柔,只有无尽的空洞和冷漠。
“你不是阿苏。”陈砚说,“阿苏在下面,陪着我。”
安然愣住了。
“那……那我是谁?”
陈砚伸出手,指尖划过安然的脸颊。
安然的脸,开始变化。
皮肤松弛,皱纹堆垒,头发变白。
她变成了祖母的样子。
变成了那个在桥头卖糕的老太太。
变成了那个,亲手把陈砚推下桥的杀人犯。
“你是替身。”陈砚冷冷地说,“是阿苏为了赎罪,找来顶替她的。”
安然——不,现在是祖母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苍老的自己,发出了凄厉的、不属于人类的嚎叫。
陈砚拉起她的手,牵着她,一步步走向墓碑后的深渊。
那里,不是坟墓。
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
坑里,密密麻麻地站着无数个女人。
她们都长着祖母的脸,都穿着蓝布褂子。
她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跳进一口幽蓝的井里。
“去吧。”陈砚松开手,“你的罪,还没赎完。”
祖母——曾经的安然,跌跌撞撞地走向那口井。
她回头,看见陈砚站在高处,看着她。
而更远的地方,安然站在路边,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安然没有死。
她只是被陈砚从那个身体里,赶了出来。
“你以为,换个身体就能逃吗?”
安然的耳边,响起了陈砚最后的声音。
“这盒饼干,还有下一个。下一个‘阿苏’,就是你。”
安然看着自己的身体,跳进了井里。
听着那声沉闷的落水声。
她终于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爱情故事。
这是一个循环。
一个由愧疚、背叛和死亡编织的、永无止境的莫比乌斯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盒饼干。
铁盒包装,印着牡丹花纹。
上面写着:
“在江苏等我。”
安然抬起头。
前方,是同里古镇的石板路。
桥头,有个卖糕的老太太,正对她招手。
“姑娘,买糕吗?”
老太太笑着,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
安然迈开了脚步。
她别无选择。
她得去。
因为,她在江苏,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