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苏等我》
林知在收到那盒饼干时,南京的梧桐树正好落光了叶子。
快递单很简陋,寄件地址只写了三个字:江苏省。没有具体门牌号,没有电话。收件人是她的本名,字迹却陌生又熟悉,像是用左手写的,每一笔都透着小心翼翼的颤抖。
她拆开包装。铁盒是那种老式的,印着碎花图案,里面装着十几块手工曲奇,已经碎了几块,散发着淡淡的黄油和杏仁味。
附带的便签上只有一行字:
“知知,在江苏等我。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
林知的手指猛地一颤。
“在江苏等我”——这是沈确失踪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年前,沈确来江苏出差。那是个暴雨的夜晚,他在电话里说:“这边项目有点棘手,还要多待几天。知知,在江苏等我,回去我们就结婚。”
然后,他就消失了。
警方搜了半个月,只在长江边找到他的车,车钥匙还在点火开关上,人却不见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案子成了悬案,林知成了活寡。
她辞了工作,卖了房子,疯了一样跑遍江苏大大小小的城市。苏州、无锡、常州、徐州……她问遍了所有可能见过他的路人,贴了无数寻人启事,直到积蓄耗尽,绝望成疾。
她终于接受了沈确已经死了的事实。
可现在,这盒饼干是怎么回事?
她拿起一块碎掉的饼干,放进嘴里。口感粗糙,甜得发腻,还有股奇怪的土腥味。
吃完饼干,林知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了三年前。那天也是雨天,她在南京的夫子庙等沈确。雨很大,她撑着伞站在桥头,看见沈确从秦淮河对岸走过来。他穿着那件熟悉的灰色风衣,笑容疲惫却温柔。
“知知。”他走近,身上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泥土的潮湿,“让你久等了。”
“不是说在江苏等我吗?”她抱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因为我想你了。”沈确伸手想抱她,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像一阵雾。
林知惊醒过来,冷汗涔涔。
窗外天刚蒙蒙亮,手机却震动起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饼干好吃吗?我亲手做的。”
林知头皮发麻,立刻回拨过去。关机。
她盯着那盒饼干,一种莫名的恐惧攥住了心脏。她冲进厨房,想把剩下的饼干全扔进垃圾桶,却在垃圾桶旁停住了。
因为她在饼干渣里,看到了一小片不属于饼干的东西。
那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的碎片,质地坚硬,像是……骨头。
林知跌坐在地。
她开始疯狂地调查这盒饼干的来源。她拿着铁盒去问快递公司,对方查了系统,说这单号根本不存在。她去报警,警察怀疑是恶作剧,登记备案后就再没下文。
绝望之下,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要去江苏。
她要亲自找到寄饼干的人,或者……找到沈确。
林知买了去南京的车票。一路上,她紧紧抱着那盒饼干,既害怕又期待。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许是期待沈确突然出现,笑着说这只是个玩笑。
到了南京,她根据记忆,去了沈确失踪前最后出现的那个开发区。
那里现在是一片荒地,正在施工。她向附近的工人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沈确的男人,或者有没有听说过三年前有人失踪。
工人们都摇头。
天色渐晚,林知不肯走。她在荒地边坐下,打开那盒饼干,又吃了一块。
这次,她吃得更仔细。她尝到了更多的土腥味,还有一种类似金属的腥甜。她确信,那不是错觉。
借着手机的光,她仔细端详那些饼干。碎屑里,除了疑似骨头的碎片,还有别的——极细小的、深色的纤维,像是衣服的布料;还有几粒细沙,摸起来不像普通的沙子,更像是骨灰。
林知胃里一阵翻涌,趴在草地上干呕起来。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又亮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知知,我就在你身后。”
林知猛地回头。
荒地里空无一人。只有呼啸的风卷起尘土,拍打在脸上,像无数双冰冷的手。
她颤抖着拨通了那个号码。
通了。
对面传来电流杂音,然后是沉重的呼吸声,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行。
“沈确?”她颤声问。
“知知……”对面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奇怪的水声,“我……回不去了……”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林知哭喊道。
“我在……江苏……一直在等你……”
电话戛然而止。
林知瘫软在地。她终于明白了。
沈确没有死。或者说,他没有完整地死去。
他可能被卷入某种超自然事件,身体支离破碎,灵魂被困在江苏这片土地上。他无法离开,只能用这种方式联系她,用自己残存的身体组织,混在饼干里,寄给她。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等到他。
林知发疯一样地冲向工地深处。她踩进泥坑,摔倒,爬起来再跑。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凭着直觉,朝着那股召唤她的力量跑去。
她跑到了一片开挖的深坑边。
深坑里积满了黑绿色的污水,散发着恶臭。几个工人正准备填埋这片坑洼。
“等等!”林知冲过去,拦住他们,“下面有什么?”
工人们不耐烦地看着她:“能有什么?前阵子挖地基挖出来的,好像是个古井,填了算了。”
古井。
林知看着那潭黑水,突然想起沈确最后消失的地方,就是在一条河边。
她不顾工人的阻拦,扑到坑边,对着黑水大喊:“沈确!是你吗?沈确!”
水面荡起涟漪,但没有回应。
她抓起那盒饼干,狠狠砸向水面。
铁盒沉入水中,片刻后,水面下升起一连串气泡。气泡破裂的声音,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林知跪在坑边,泪流满面。
她终于懂了。
沈确一直在江苏等她。不是活着等,而是作为一具残缺的尸体,作为一缕被困的孤魂,在这片土地上,等了她三年。
他寄给她的,不是求婚的饼干,而是他的遗骸。
他以为这样,就能回到她身边。
当晚,林知在旅馆里高烧不退。她迷迷糊糊地睡着,又梦见沈确。
这次,他站在秦淮河对岸,半个身子浸在水里。他对她微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入河心,慢慢下沉。
“知知,”他的声音从河水深处传来,“别在江苏等我了。”
“回去吧。”
林知醒来,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退了车票,没有再去找。她收拾行李,回了老家。
那盒饼干,她没有扔。她把它们埋在了院子里的梧桐树下。
每年清明,她都会来树下坐一会儿,带一壶酒,倒半杯给树,半杯洒在地上。
她不再等任何人。
只是有时候,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她会恍惚觉得,那是沈确在说:
“我在江苏,不冷也不饿,你放心。”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