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苏等我饼干
江苏的梅雨季,能把人的骨头都腌出霉味。
我就是在这样的季节,收到了那盒饼干。
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有邮戳上模糊的“江苏”字样。盒子很精致,铁皮的,印着老式的牡丹花。打开来,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几块猫爪形状的饼干,奶香味混着一股子陈旧的樟脑丸味,直冲鼻腔。
我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脆。甜。还有一股铁锈味。
也就是那天起,我开始梦见一个叫阿禾的男人。
梦里,我是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姑娘,坐在江苏的一条老巷子里,脚边是青苔。阿禾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巷口。
“饼干还没好吗?”他问,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
“快了。”我低头,看着手里捏着的面团,“这次加了芝麻,你最爱吃的。”
“那就好。”他笑了,笑得让人心慌,“我怕我等不到那盒饼干了。”
我猛地惊醒,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不是江苏人,也没见过什么阿禾。可那盒饼干,像一把钥匙,硬生生撬开了我记忆的断层。
我开始不受控制地往江苏跑。
我辞了职,退了房租,买了一张去江苏的绿皮火车票。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凭着直觉,一路向南。
到了苏州,我下了车。
这座城市湿漉漉的,空气里飘着桂花和腐木的混合气味。我像只无头苍蝇,在巷子里乱转。
直到我看见那家店。
“阿禾点心铺”。
招牌已经褪色了,木门紧闭,门缝里塞着厚厚的灰尘。但我就是知道,这就是梦里那家店。
我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
店里没人。柜台后面,摆着一台老式的烤箱,还有几个空荡荡的烤盘。墙上贴着泛黄的照片,照片里是一对年轻的男女,笑得灿烂。
男的,就是梦里的阿禾。
女的,是我。或者说,是长得像我的那个女人。
“阿禾?”我颤抖着喊了一声。
没人答应。
我走进里屋。卧室里,床铺整齐,桌上有半杯水,像是主人刚刚离开。抽屉没锁,我拉开,里面躺着一本日记,还有一盒没寄出去的饼干。
日记是那个女人的。
“1998年6月14日。阿禾病了,很重的肺病。医生说,他活不过这个夏天。”
“1998年6月20日。阿禾说,他想吃我做的猫爪饼干。可面粉受潮了,怎么也发不起来。”
“1998年7月3日。阿禾走了。他最后说,下辈子,要在江苏等我,等我给他送饼干。”
我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原来,那个梦里等饼干的阿禾,早就死了。
原来,那盒寄给我的饼干,是那个女人做的最后一盒。
原来,我也死了。
我是那个女人的转世。或者说,我是承载了她记忆的一个容器。
我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日记。
突然,我感觉背后一凉。
镜子里,那个叫阿禾的男人,正站在我身后。
他不再是照片里那个阳光的少年,而是一具干枯的、灰白色的鬼影。他的眼眶是空的,里面流着黑色的脓水。
“饼干,”他伸出手,指甲又尖又长,“我的饼干呢?”
我吓得往后缩,撞翻了桌上的水杯。
水洒了一地,浸湿了日记本。墨迹晕开,那些字迹开始蠕动,像一条条黑色的虫子。
“你不是阿禾!”我尖叫着,抓起桌上的剪刀,“阿禾不会这样!”
“我是阿禾!”鬼影嘶吼着,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我等了二十五年!我等了二十五年的饼干!你为什么不给我!”
他扑了上来。
我胡乱挥舞着剪刀,刺进了他的胸口。
没有血。只有一股黑色的、粘稠的雾气,从伤口喷涌而出。
鬼影惨叫一声,消失了。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我以为结束了。
直到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我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像纸一样薄。我能看见皮肤下的血管,还有血管里流淌着的、黑色的雾气。
那不是我的身体。
这是那个女人的身体。或者说,这是我借用来的、早已腐烂的身体。
我冲到镜子前。
镜子里,我的脸在变化。从二十多岁的我,一点点退化,变成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女。清秀,苍白,眼角有一颗痣。
这是阿禾记忆里的样子。
“你看,”镜子里,那个少女对我微笑,“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我发不出声音。
我感觉身体里有两个灵魂在打架。一个是我,一个是她。她想要借我的身体,回到阿禾身边。而我,想要活下去。
“把饼干给我。”那个少女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给我,我就不杀你。”
我颤抖着,从包里拿出那盒还没吃完的饼干。
我掰下一块,递过去。
少女张嘴,含住了饼干。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阿禾。
真正的阿禾。
他站在阳光里,不再是鬼影。他看着我,眼神温柔。
“谢谢。”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了光里。
少女的身体,开始崩解。
像被风吹散的沙,一点点消失。
我也倒了下去。
我仿佛找到了时光机,却发现它载不动一句真话,也渡不过这漫长的、没有你的黑夜。
我醒来时,在医院里。
医生说,我在苏州的一家废弃店铺里晕倒了,重度营养不良,还有严重的臆想症。
我出院了。
我没回北方,也没留在苏州。
我去了浙江,找了份工作,嫁了个普通人。
我试着忘记江苏,忘记阿禾,忘记那盒饼干。
可每年梅雨季,我还是会收到一盒饼干。
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
盒子里,永远是猫爪形状的饼干。
我不敢吃。
我把它们全都埋在后院里。
直到去年,我女儿五岁了。
她趁我不注意,挖出了那些饼干,吃了一块。
“妈妈,”她舔着嘴角,眼睛亮晶晶的,“这个饼干好好吃,甜甜的,还有阿禾叔叔的味道。”
我浑身一僵。
“阿禾叔叔?”我颤抖着问,“谁教你这么叫的?”
“梦里啊。”女儿天真地说,“那个阿禾叔叔,一直在等我给他送饼干呢。他说,他好饿。”
我看着女儿的脸。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这该死的轮回,根本就没有结束。
它只是换了个宿主,换了个方式,继续折磨着我们。
我仿佛找到了时光机,却发现它载不动一句真话,也渡不过这漫长的、没有你的黑夜。
我抱紧女儿,泪如雨下。
对不起。
这一次,换我来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