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又来了。
女儿小禾开始频繁地发烧,说胡话。她总是指着房间的角落,喊“阿禾叔叔”。医生查不出病因,只说是体质弱,受惊了。
我知道,这不是惊吓。
这是讨债。
那个叫阿禾的鬼,找不到我,就盯上了我的女儿。
我疯了似的带小禾搬家,从浙江搬到福建,从沿海搬到山区。我以为离江苏越远越好。可无论搬到哪里,梅雨季一来,那股陈旧的樟脑丸味就会准时出现。
小禾的情况越来越糟。她开始拒绝吃东西,说饭里有铁锈味。她日渐消瘦,眼窝深陷,只有提到“阿禾叔叔”时,眼睛才会亮一下。
“妈妈,阿禾叔叔说,他好久没吃到猫爪饼干了。”小禾躺在床上,小手抓着我的衣角,力气大得吓人,“他说,如果不给他吃,他就要把我也做成饼干。”
我浑身冰凉。
我不能再逃了。
我买了回江苏的票。带着小禾,回到了那座湿漉漉的城市。
老巷子还在,只是更破败了。“阿禾点心铺”的招牌掉了一半,斜挂在门楣上。
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店里还是老样子。烤箱,烤盘,还有墙上那张泛黄的照片。
只是这一次,照片里的阿禾,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小禾的脸。
十八岁的少女脸庞,天真,无邪,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你来了。”
声音从里屋传来。
我走进去,看见阿禾坐在床边。他不再是上次那个干枯的鬼影,他有血有肉,穿着那件熟悉的蓝布褂子,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怀里,抱着小禾。
小禾安静地靠在他怀里,手里拿着一块猫爪饼干,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你看,”阿禾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病态的满足,“她比我想象的还要乖。”
“放开她!”我冲上去,想要抢过小禾。
阿禾轻轻一挥手,我就像被撞飞的风筝,重重摔在墙上。
“你以为你是谁?”阿禾冷笑,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你不过是那个女人死前,用最后一点执念捏出来的‘替代品’。你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她。”
“不……不是的……”我颤抖着,想要否认。
“那盒饼干,你吃了吗?”阿禾问,“那是用那个女人的骨灰,混着面粉烤出来的。你吃了她的骨灰,你就以为你是她了?”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想起了那股铁锈味。想起了那种冰冷刺骨的寒意。
原来,我吃的不是饼干。
我吃的是我自己。
“现在,”阿禾把小禾轻轻放在床上,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我,“这个身体坏了,我要换个新的。”
“你敢!”我嘶吼着,抓起桌上的水果刀。
“你拦不住我的。”阿禾轻易地夺过刀,刀尖抵在我的喉咙上,“二十五年前,她没等到我的饼干就死了。二十五年后,她的转世也没能给我送来。现在,我只要这个小丫头。她的血是热的,她的肉是嫩的,她一定能做出最好吃的饼干。”
他俯下身,在我耳边轻声说:“或者,你也可以替她。用你的身体,换你女儿的自由。”
我看着床上的小禾。
她还在吃饼干,嘴角沾着碎屑,笑得那么甜。
我闭上眼。
我想起了北方干燥的风,想起了我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想起了我平凡却安稳的前半生。
如果一切都没发生,该多好。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换。”
阿禾笑了。
他伸出手,按在我的头顶。
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我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硬生生地从躯壳里抽离。剧痛,像千万根钢针扎进脑子。
我看见自己的身体倒下去,而阿禾,正迫不及待地钻进这具身体里。
就在他的灵魂即将完全进入我身体的那一刻,小禾突然说话了。
“爸爸。”
她站在床边,看着阿禾,眼神清澈得可怕。
“爸爸,”她指着阿禾,又指了指地上的我,“你搞错了。她不是妈妈。”
阿禾的动作顿住了。
小禾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轻轻抚摸着我即将溃散的灵魂。
“妈妈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我一直都在。”
我愣住了。
小禾——或者说,那个住在我女儿身体里的灵魂,缓缓抬起头,看着阿禾。
那是属于那个十八岁少女的、最纯粹的、最绝望的眼神。
“阿禾,”小禾说,“我等了你二十五年。我做了二十五年的饼干。你为什么不要我?”
阿禾僵住了。
他看着小禾,看着那张他朝思暮想的脸,看着那双他刻在骨子里的眼睛。
“听雪?”他颤抖着,伸出手。
“我不是听雪。”小禾摇摇头,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我是那盒饼干。我是你吃了二十五年的,那盒该死的饼干。”
轰——!
阿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燃烧。不是火,是腐烂。黑色的脓液从他皮肤下涌出,流得满地都是。
“你骗我……”他嘶吼着,倒在地上,身体像被泼了硫酸一样,迅速消融,“你明明说……你会回来……”
“我回来了。”小禾平静地说,“但我不是回来爱你的。我是回来,吃了你的。”
她张开嘴,那张小小的樱桃口,瞬间裂到了耳根。里面不是牙齿,是无数个旋转的、锋利的刀片。
她一口咬住了阿禾的头。
咀嚼声,吞咽声,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我瘫在地上,看着这一幕。
原来,真正的听雪,早就死了。
死在那场大火里,死在阿禾离开的那天。
她没有变成鬼,也没有转世。
她变成了那盒饼干。
用她的恨,她的怨,她的绝望,把自己烘焙成了一道诅咒。
而我,只是这道诅咒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一个用来引诱阿禾现身的诱饵。
小禾吃完了阿禾。
她擦了擦嘴,走到我面前,蹲下。
“妈妈。”她轻轻唤我。
我颤抖着,不敢碰她。
“没事了。”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我们回家吧。”
我仿佛找到了时光机,却发现它载不动一句真话,也渡不过这漫长的、没有你的黑夜。
我抱着小禾,走出了那间点心铺。
外面的雨,停了。
阳光刺眼。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停不下来了。
因为从那天起,小禾开始学着做饼干。
猫爪形状的。
她说,她要给“爸爸”留着。
我看着她沾满面粉的小手,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笑脸。
我不敢想象,下一个二十五年,又会是谁,来吃这盒饼干。
我只知道,这一世的债,算是还清了。
而下一世的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