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苏等我饼干》
阿柚收到那盒饼干的时候，窗外正下着江南独有的黏腻梅雨。
快递单很简洁，寄件地址只写了“江苏”，没有具体门牌号，也没有寄件人姓名。收件人是她，阿柚，三年前那个夏天在苏州平江路弄丢了的阿柚。
盒子里没有名片，只有一袋用牛皮纸包着的饼干，干硬，边缘焦黑，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气——像是混了陈年艾草、受潮的旧书和一点点铁锈的味道。
阿柚的心脏猛地一缩。她认得这种味道。
三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她在平江路的深巷里迷了路。青石板路滑腻腻的，她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窄巷，看见一家没有招牌的小铺子。铺子里坐着一个老人，正在用一把生锈的模具压饼干。老人没抬头，只说：“姑娘，买袋‘等在江苏’吧。吃了它，心上人就会回来。”
阿柚当时脑子一热，用身上仅剩的钱买了这袋饼干。老人多送了她一块，说：“这是‘忘忧’，吃了，就不疼了。”
她没舍得吃那块“忘忧”。后来，她和李砚分手了，分手那天，她坐在出租屋里，把那袋饼干全吃了。干硬，难嚼，咽下去的时候，食道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
李砚去了江苏，做地质勘探，进了太湖边的山里，然后就再也没出来。
搜救队找了半个月，只找到他遗落的一个背包，和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
阿柚把这归结为报应。她吃了“等在江苏”，所以他真的在江苏等她了，永远地。
现在，这盒一模一样的饼干，又出现在她面前。
她鬼使神差地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熟悉的干涩感，熟悉的铁锈味。但这一次，咽下去后，她没有感到难受，反而觉得一阵奇异的清明。
她看见李砚了。
不是回忆，而是就在眼前。他就站在客厅的阴影里，穿着那件她给他织的灰色毛衣，袖口磨破了边。他对她笑，笑容和三年前一样，温润干净。
“阿柚，”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我来接你了。”
阿柚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冲过去想抱他，手臂却穿过了他的身体，像抱住了一团冰凉的雾气。
“李砚……是你吗？”
“是我。”他点点头，身影在灯光下有些晃动，“我在山里迷路了，走不出来。那边……很黑，也很冷。我一直在找出口。”
阿柚颤抖着拿出手机，想报警，想告诉所有人李砚还活着。可手机屏幕一片雪花，任何信号都发不出去。她跑到窗边，整座城市都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里，楼下的车流声、人声，全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她和这盒饼干。
接下来的几天，李砚的幻影开始频繁出现。他坐在餐桌对面，看阿柚吃泡面；他靠在床头，听阿柚讲这三年的思念；他甚至能触碰到她了——冰凉的手指，像玉石，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
阿柚知道这不正常，但她贪恋这份温暖。她宁愿相信这是李砚的魂魄回来了，也不愿承认自己可能疯了。
直到她发现饼干少了一块。
那天清晨，她醒来，看见饼干袋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少了一块。而李砚的幻影，比之前凝实了许多，脸色也红润了些。
“你……吃了饼干？”阿柚问。
李砚笑了笑，嘴角沾着一点黑色的碎屑：“嗯，很香。这边的东西，我吃不惯。”
阿柚的胃里一阵翻搅。她冲进厨房，把剩下的饼干全倒进了垃圾桶。她不能再吃了，这东西不对劲。
可当天晚上，李砚就没出现。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雨声。阿柚坐立难安，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觉得李砚要消失了，要被那边的黑暗重新吞没了。
她疯了一样冲进厨房，从垃圾桶里刨出那些脏兮兮的饼干，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吞咽。她要去找他，她要把他拉回来。
世界天旋地转。
再次睁眼时，她站在一条青石板路上。雨还在下，空气里弥漫着艾草和旧书的味道。两边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没有路灯，只有朦胧的月光。
这是平江路。但又不是她认识的平江路。这里太安静了，没有游客，没有商铺，只有无穷无尽的深巷，像迷宫。
“李砚！”她大喊。
回声在巷子里飘荡。
“阿柚，我在这儿。”
声音从一条最深的巷子里传来。阿柚跑过去，看见李砚站在巷子尽头，背对着她。
“李砚！”她扑过去。
就在她即将碰到他的瞬间，李砚缓缓转过身。
阿柚的血液瞬间冻结。
那不是李砚。或者说，那只是李砚的皮囊。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只有两潭死水。他的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
“阿柚，”他开口，声音重叠着另一个苍老的声音，是那个卖饼干的老人，“你来了。”
阿柚后退，脚踢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是半块压缩饼干，和李砚失踪那天带的一样。
“你们……都一样……”李砚的身体开始扭曲，四肢变得细长，皮肤下透出幽幽的蓝光，“吃了‘等在江苏’，就要留在江苏。永远。”
阿柚转身就跑，可巷子像没有尽头。她跑回原点，看见那家没有招牌的小铺子。铺子里，坐着那个老人。他抬起头，脸赫然是李砚的模样，但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森森白牙。
“姑娘，还要再来一袋吗？”老人问，“这次，付的代价可是你自己哦。”
阿柚尖叫着醒来，发现自己还躺在客厅的地板上，窗外天光大亮。
是一场梦。
她瘫软在地，庆幸地喘着粗气。可当她撑着地板想站起来时，手按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低头，看见地上撒着几块干硬的、边缘焦黑的饼干。
她明明记得，她昨晚把饼干全扔进垃圾桶了。
她颤抖着爬向垃圾桶，桶里空空如也。
阿柚疯了似的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镜子里，她的脸依旧是那张脸，但眼睛下方，浮现出一小片诡异的蓝色纹路，像瓷器上的冰裂纹。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腕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印记，是一个生锈的饼干模具的形状。
“叮咚。”
手机响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饼干好吃吗？”
阿柚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在浴室里回荡。她终于明白，那盒饼干不是礼物，是契约。
她吃了它，所以，她也要留在江苏了。
永远。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