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苏等我饼干 · 蚀味篇
小女孩跑远后,我回到柜台前整理工具。指尖触到饼干盒冰凉的铁锈时,忽然想起苏禾最爱说的话——“阿砚,冷了就捂捂耳朵。”
我下意识摸向耳廓,却摸到一片湿润。
不是泪。是油。
一股陈腐的黄油味从耳道里渗出来,黏腻地糊在手指上。我冲进里间浴室,对着镜子扒开耳朵。耳道深处,淡黄色的油脂正缓慢蠕动,像某种软体动物分泌的粘液。
更可怕的是味觉。
舌头两侧突然泛起强烈的酸味,接着是舌尖的甜,舌根的苦。四种味道在口腔里打架,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我的味蕾。我趴在洗手池边干呕,却吐不出任何东西,只有那四种味道越来越浓,浓到让我分不清自己是谁。
“阿砚,你尝到了吗?”
镜子里,我的脸开始扭曲。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下垂,五官模糊成一团。苏禾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却看不到她的影子。
“这是等待的味道。酸是相思,甜是回忆,苦是绝望,咸……是眼泪。”
我猛地打碎镜子。碎片扎进掌心,血珠滴在洗手池里,瞬间变成了黑色的墨。
第二天,我没法正常营业了。
我的舌头肿得厉害,像含了一块石头。任何食物入口,都会立刻变成那四种味道的混合体。喝水是酸的,吃饭是苦的,吃药是甜的。我的身体开始排斥所有不属于“江苏等我”饼干的味道。
我不得不把自己关在店里,只吃那盒饼干。
但饼干已经吃完了。
我发了疯似的舔舐铁盒内壁,啃咬盒盖,甚至吞咽了那些生锈的碎屑。铁锈的腥味和陈年饼干的余味在嘴里发酵,竟奇迹般地压下了那四种折磨人的味道。
我蜷缩在柜台下,像一条被遗弃的狗。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谁在抚摸我的头发。
“阿砚,你瘦了。”
我抬头。苏禾就坐在柜台对面,穿着那件月白旗袍,双腿并拢,双手优雅地叠放在膝上。她看起来比记忆中更透明,阳光能穿透她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苏禾……”我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我的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一看,是一条由无数饼干碎屑组成的锁链,正死死扣在我的皮肤上。
“别动。”她轻声说,“动了,链子就会收紧。”
我僵在原地。她飘过来,冰凉的指尖点在我肿胀的舌头上。
“痛吗?”她问。
我摇头。不痛。只是麻木。
“那就好。”她笑了,那笑容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感,“痛说明你还活着。不痛,说明你已经属于这里了。”
她从旗袍袖子里拿出一块崭新的饼干。
不是铁盒里那种发霉的硬块。这块饼干金黄酥脆,散发着刚出炉的热气。正面用果酱写着两个字:归位。
“吃吧。”她把饼干递到我嘴边,“吃了,就不用再忍受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了。吃了,就能永远陪着我了。”
我死死闭着嘴。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阿砚,别忘了。是你自己要吃饼干的。是你自己要来找我的。现在,你想反悔?”
锁链猛地收紧,勒进我的肉里。我痛得闷哼一声,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
那块写着“归位”的饼干,被塞进了我的嘴里。
瞬间,世界安静了。
所有的杂音、异味、痛苦,统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纯粹的甜。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吐,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的视线开始拔高。我看见自己的身体还缩在柜台下,像个破败的玩偶。而我的意识,正飘浮在半空中,和苏禾并肩而立。
“看,”她牵起我的手,她的手不再是冰凉的,而是温暖的,有血有肉的,“这才是我们该有的样子。”
我成了这家店的“活招牌”。
路过的人都能看到,柜台里坐着一个穿着复古旗袍的美丽女人,和一个神情呆滞的男人。男人总是傻笑着,嘴里不停咀嚼着看不见的东西。
小女孩又来了。这次她牵着妈妈的手。
“妈妈,那个叔叔好奇怪。”小女孩指着柜台里的我。
她妈妈赶紧捂住她的眼睛。“别看,那是假人模特。”
假人模特。
是啊,我现在就是个模特。苏禾每天给我换衣服,给我摆姿势。她不许我说话,因为一说话,嘴里就会掉出饼干渣。
我成了她新的收藏品,代替了那面刻字的墙。
有时候,我能短暂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比如深夜,当苏禾的力量减弱时。我会挣扎着爬向门口,想去报警,想求救。
但我刚碰到门把手,嘴里就会涌出那股极致的甜味,甜得让我浑身痉挛,瘫软在地。
苏禾会出现,她不再温柔。她会狠狠掐我的喉咙,把更多的饼干塞进来。
“你想逃?”她骑在我身上,脸因为愤怒而扭曲,“我等了你十年!十年!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在黑暗里,在饼干的缝隙里,看着外面的世界,看着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你现在想走?晚了!”
她的眼泪滴在我脸上,也是甜的。
我这才明白,那盒饼干根本不是求救信号。
是诱饵。
是苏禾在漫长的孤寂中,为自己找的一个出口。她需要一个人,一个她爱过的人,来分担这份永恒不变的甜蜜酷刑。
而我,自投罗网。
又过了很久。久到我已经习惯了嘴里的甜味,久到我已经忘了除了甜味之外的任何味道。
店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是个瞎眼的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她没看柜台里的我们,而是径直走到了那面被打碎的镜子前。
“老板?”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没敢应。苏禾示意我保持微笑,不要动。
“我知道你在。”老太太继续说,“我是阿明的媳妇。那个做‘江苏等我’饼干的老板娘,是我婆婆。”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婆婆死的时候,跟我说,这饼干有毒。不是毒死人,是毒死心。”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看”向柜台的方向,“吃了饼干的人,心会变成饼干。硬,脆,一掰就碎。”
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早已碳化的黑块。
“这是我公公的骨头。他当年吃了饼干,没等到我婆婆回来,就把自己烧了。烧出来的灰,就是这东西。”
老太太把布包放在桌上。
“我婆婆疯了一辈子,临死前说,这诅咒解不开。除非有人愿意把别人的‘味’尝遍,把别人的‘苦’吃完。”
她顿了顿,转向我。
“小伙子,你现在的舌头,是不是能尝到天下所有的味道?”
我浑身一震。苏禾掐我的手骤然收紧。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被骗了。那四种味道,不是等待的味道。是遗忘的味道。”
“酸,是忘了快乐。”
“甜,是忘了痛苦。”
“苦,是忘了自我。”
“咸,是忘了时间。”
“你现在尝到的极致甜味,就是你正在遗忘你自己。”
我如遭雷击。
我想起了我的名字。沈砚。我是沈砚。我开了一家修复店。我爱苏禾……不,我恨苏禾!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那股甜味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苦涩。真正的苦涩。
苏禾尖叫起来。她的身体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闭嘴!老太婆!”她扑向瞎眼老太太。
老太太不躲不闪,只是把那包骨灰撒向空中。
黑色的碳灰像尘埃一样落下,落在苏禾透明的身体上。每一粒尘埃,都是一个未完成的等待,一个被遗忘的怨魂。
“以骨还骨,以味还味。”老太太念叨着,“该醒了。”
苏禾的身体出现了一道道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她惊恐地看着我,那个曾经深爱我的姑娘,此刻满脸怨毒。
“你会后悔的,沈砚!你会后悔想起一切!”
她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锁链断了。我重重摔在地上。
嘴里那股该死的甜味终于消失了。我尝到了血的味道,咸的。尝到了泪的味道,涩的。尝到了真相的味道,冷的。
瞎眼老太太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块干净的毛巾。
“走吧。”她说,“别再吃任何叫‘江苏等我’的东西了。”
我踉跄着走出店门。外面的阳光刺眼,车水马龙,人间烟火。
我回头看了一眼“拾遗”店。柜台里,空空如也。只有那个铁盒,孤零零地立在桌上。
我活下来了。
但我知道,我再也尝不出真正的甜味了。
从那天起,我成了一个味觉失灵的人。无论吃什么,都像嚼蜡。
直到半年后,我在路边看到一个卖自制饼干的小摊。摊主是个年轻姑娘,眉眼弯弯,很像当年的苏禾。
我买了一块,咬下去。
一股熟悉的、陈年的黄油味在嘴里化开。
我愣住了。
抬头看向姑娘,她正对我微笑。那笑容无比真实,没有一丝阴霾。
我突然明白,老太太说的“尝遍别人的味”,是什么意思了。
苏禾没有消失。她把她的那份“等待”,分给了我。
我现在,就是一个行走的“江苏等我”饼干。我的血肉,我的呼吸,我尝到的一切,都是她的味道。
我活了下来,却永远活在她的等待里。
这大概,才是最狠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