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苏等我饼干
我把那盒饼干埋进苏州河畔的土里时,天空正下着冻雨。
雨水打在塑料包装袋上,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包装袋上印着四个字:在江苏等我。
这是陆沉舟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失踪前三天,把这盒饼干塞进我手里,手指冰凉得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金属。他说:“晚晚,我回趟江苏老家,处理点事。饼干别急着吃,等我回来。”
我问:“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很快。”
然后他就上了那辆开往江苏的大巴。车票存根至今还夹在我的钱包里,日期是三年前的清明。
他没有回来。
警察说,那辆大巴在高速上出了车祸,整车坠河。打捞了半个月,找到了大部分尸体和遗骸,唯独没有陆沉舟的。
所有人都说,他死了。
只有我不信。
因为那盒饼干。
二
那盒饼干很奇怪。
它没有生产日期,没有配料表,甚至连生产厂家都没有。只有那句红色的宋体字:在江苏等我。
我试过打开它。但盖子像是和盒身长在了一起,用剪刀撬,用锤子砸,甚至用火烧,它都毫发无损。那塑料材质不像塑料,倒像某种更坚硬、更古老的东西。
它像个诅咒,也像个承诺。
我把饼干放进柜子里,每天看着它。失眠的时候,我就把它拿出来,贴在胸口,试图感受里面是否还有一丝温度。
直到一个月前,我开始做梦。
梦里总是那条河。苏州河,或者是江苏某条不知名的河。河水黑得像墨,水面漂浮着破碎的饼干碎屑。陆沉舟站在河中央,水没过他的肩膀,他向我伸出手,嘴唇翕动着,说着什么。
我听不清。
但我能看清他的脸。很白,不是活人的白,是那种长期浸泡在水里的、肿胀的、半透明的白。
我吓醒了,一身冷汗。
醒来后,我发现那盒饼干的位置变了。原本竖着放的,变成了横着放。
我开始害怕。
三
怪事接踵而至。
家里开始出现水渍。明明门窗紧闭,地板上却总有一滩一滩的水,踩上去冰凉刺骨。水龙头自己滴水,节奏很慢,像秒针走动。
最可怕的是气味。
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饼干香味,开始在空气里弥漫。尤其是在深夜,那味道浓得让人窒息,仿佛有无数块饼干在我耳边碎裂。
我受不了了。我决定去江苏。
我想找到那辆失事的大巴,找到那条河,哪怕找不到人,也要找到答案。
我收拾行李时,那盒饼干突然动了。
它从我放在桌上的背包里滚了出来,一直滚到门口,停住。盖子上的四个字朝上:在江苏等我。
它在“等”我。
我颤抖着捡起它,放进包里。
四
江苏的清明,雨比苏州更冷。
我根据车票上的信息,找到了那个叫“临淮”的小镇。小镇边上有一条河,叫濉河。三年前的车祸,就发生在这里。
河岸已经修葺一新,看不出任何事故的痕迹。只有岸边几束枯萎的菊花,证明曾经有人在这里悼念。
我沿着河岸走,手里紧紧攥着那盒饼干。
雨越下越大。我躲进河岸边一座废弃的龙王庙。庙里很暗,供桌上落满灰尘,只有一尊斑驳的泥塑龙王,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
我在庙里坐下来,从包里拿出那盒饼干。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感觉盒子在微微发热。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水声,像是有人从河里爬上岸,拖着湿透的衣服,一步步走近。
我猛地回头。
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浑身湿透,黑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衣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他的脸被阴影遮住大半,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件外套——陆沉舟的外套。
“沉舟?”我站起来,声音发抖。
他抬起头。
那张脸……确实是陆沉舟的脸。但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嘴唇发青,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像两口枯井。
他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
我冲过去,想抱住他。我的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像穿过一团冰冷的水雾。
他不是实体。
他是……鬼。
“晚晚。”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像是隔着很厚的水传来的,模糊而失真,“你来了。”
我哭着点头:“我以为你死了……”
“我没死。”陆沉舟的鬼魂说,“或者说,我死了一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那辆车掉进河里时,我逃出来了。但我喝了很多水,水里有东西。一种很古老的东西,把我的魂魄和这条河绑在了一起。”
“什么东西?”我颤抖着问。
陆沉舟指了指我手里的饼干盒。
“那个。”
五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
“在江苏等我。”这四个字,此刻看起来像是一种嘲讽。
“那盒饼干,不是给你吃的。”陆沉舟的声音很轻,“是给我吃的。”
他告诉我,濉河底下,镇压着一个古老的“河馋”。那是一种靠吞噬溺亡者魂魄为生的怪物。三年前,大巴坠河,大量魂魄溢出,河馋苏醒。陆沉舟是唯一逃出来的,但他被河馋的触须缠住,吞掉了一半的魂魄。
剩下的这一半,靠着这盒饼干吊着。
“这饼干是用我的执念做的。”陆沉舟苦笑,“只要盒子不打开,我就能维持这半个魂魄的存在。一旦打开,执念消散,我就会彻底被河馋拖下去。”
“那为什么……要写‘在江苏等我’?”我哭着问,“为什么要骗我来?”
陆沉舟看着我,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因为河馋饿了。”他说,“它吃掉了那一半的我,现在,它想吃另一半。它想借我的口,把你骗到这里。它需要新鲜的、活着的魂魄,来解开封印。”
我浑身发冷。
庙外的雨声中,夹杂着某种黏腻的、滑动的声音。像是有巨大的蛇,正从河里游上岸。
陆沉舟的鬼魂开始变得不稳定,像信号不好的电视图像,一阵阵闪烁。
“快走。”他急切地说,“趁我还能控制它……快走!”
我转身想跑,却发现庙门已经被水淹没。黑色的河水正从门缝里疯狂涌入,瞬间就漫过了我的脚踝。
水里,伸出无数苍白的手,抓向我的脚踝。
陆沉舟扑过来,用他那半透明的身体挡在我面前。那些手抓住了他,像拉扯破布一样,把他往水里拖。
“沉舟!”我尖叫着抓住他的手。
但他的手正在融化。
“晚晚,”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把饼干……扔进河里。”
“不!”我死死抓着他。
“扔了它!”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是饵!是专门为你准备的饵!它知道你会来!扔了它,我才能解脱!”
我看着他。看着他一点一点地被拖进水里,看着他的脸从清晰变得模糊。
我摸到了背包里的那盒饼干。
在江苏等我。
原来,这句话不是他对我说的。
是河馋对他说,也是他对河馋说的。
它在等他吃完这盒饼干,然后,等我来。
我哭着,用尽全身力气,把那盒饼干扔进了翻涌的黑水中。
“砰。”
塑料盒子入水的瞬间,并没有沉下去。它浮在水面上,盖子突然弹开了。
里面没有饼干。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三年前的我,在苏州河边笑得很开心。
那是陆沉舟偷拍我的最后一张照片。
河水炸开了。
一声凄厉的、非人的尖啸从河底传来。那些抓着陆沉舟的苍白手臂,瞬间断裂。陆沉舟的鬼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了出来,摔在我身边。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虽然鬼魂不需要呼吸。
“它走了。”他喃喃道,“封印……加固了。”
河水退去。庙里恢复了死寂。
陆沉舟坐起来,看着我。他的身体比刚才更透明了,几乎能看到背后的墙壁。
“谢谢你,晚晚。”
“你要走了吗?”我颤抖着问。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的另一半,被河馋吃了。剩下的这一半,也撑不了多久了。但至少,我不是被它拖下去的。”
他伸出手,想摸我的脸。他的指尖穿过我的脸颊,带起一阵冰凉的雾气。
“别哭。”他说,“我一直在江苏等你。现在,我等到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像破碎的瓷器一样,寸寸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龙王庙里。
手里,还残留着他最后的温度。
雨停了。
我走出庙门,看着那条恢复平静的濉河。
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那盒饼干,那个谎言,那个漫长的等待,终于都结束了。
我回到苏州,把那张从河里捞起来的照片,夹进了钱包。
照片背后,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是用指甲划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上面写着:
“对不起,骗了你。其实,我一直都在。”
我看着那行字,终于明白。
那盒饼干里,装的不是执念,也不是诱饵。
是他用最后的力量,织成的一个结界。
结界之内,他在江苏等我。
结界之外,我永远也等不到他了。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吃过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