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没有离开南京。
她辞了职,退了租,用剩下的积蓄在城郊买了一处不见天日的地下室。她不敢回那个充满“陆淮”气息的家,那里每一寸空气都像是他呼出的、带着黄油味的寒气。
她开始疯狂地吃。
不是吃别的,就是吃饼干。那盒从江苏带回来的、陆淮“化身”的饼干。
起初,她恶心,呕吐,把胃里的酸水都吐干了。但每当她停止进食,那种深入骨髓的饥饿感就会卷土重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它不再是胃部的绞痛,而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啃噬感,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她的脑髓。
她不得不吃。
一块,两块……她机械地把那些带着腥甜味的“陆淮”塞进嘴里。奇怪的是,一旦开始吃,那种恶心感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和暖意。她的身体迅速丰满起来,皮肤恢复了光泽,甚至眼角那几丝因长期失眠而生的细纹也淡去了。
邻居们都夸她“焕发了第二春”。只有林晓知道,她是在“养鬼”。
她能感觉到陆淮正在她体内重组。
白天,她是正常的林晓,甚至比以前更健康、更有活力。但每当夜幕降临,陆淮就会接管她的身体。
她会不由自主地走向厨房,用陆淮生前最擅长的手法揉面、塑形、烘烤。她会哼着陆淮常哼的那首苏州评弹小调,眼神空洞地盯着烤箱里逐渐金黄的饼干。
“晚星,”体内的陆淮会对她说话,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带着烤箱的热气,“我教你做的饼干,好吃吗?”
“好吃。”林晓在心里回答,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嘴角,是咸的。
“那以后,我们天天做,天天吃。”陆淮的声音很温柔,却让林欣如坠冰窟,“这样,我就永远不会离开你了。”
这不仅仅是共生,这是吞噬。
林晓发现,她正在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开始长出陆淮那样的薄茧。她照镜子时,偶尔会看到镜中的自己,嘴角会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不属于她的、那种陆淮式的温和微笑。
更可怕的是,她开始渴望。
渴望那种“充实”的感觉。普通的饼干已经无法满足她了。她开始对着超市里的猪肉、生鸡流口水,看着那些红白相间的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也行。
她知道,陆淮并没有因为被吃掉而消失。相反,他正在利用她的血肉,变得更强大,更饥饿。
一个月后的深夜,林晓(或者说被陆淮控制的林晓)打开了地下室的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是隔壁新搬来的租客,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腼腆又热心,曾帮她搬过几次东西。
“林姐,这么晚了,还没睡啊?”年轻人笑着打招呼。
林晓微笑着,那种陆淮式的微笑。她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吧。”她说,“我做了新饼干,想请你尝尝。”
年轻人没有察觉危险,憨笑着走进了这个充满黄油香气的陷阱。
门在身后关上了。
那一晚,地下室里没有传出任何声音。但当第二天清晨,林晓走出地下室时,她的气色好得惊人,肌肤透着一种珍珠般的光泽,连走路的姿态都带着一种陆淮特有的从容。
她锁上了地下室的门,把钥匙扔进了下水道。
她知道里面有什么。有那个年轻人的一部分,现在也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陆淮的饥饿,传染了。
林晓彻底失控了。
她开始无法分辨哪里是陆淮,哪里是自己。她的记忆出现了混乱。她会突然用陆淮的口吻说话,会下意识地去做陆淮会做的事。她甚至开始梦见南通那座坍塌的老宅,梦见自己在房梁上雕刻那些诡异的人脸。
她成了陆淮的“肉身容器”。
每一次进食,无论是饼干还是血肉,都是在喂养体内的亡魂。陆淮越来越强,林晓的意识就被挤压得越来越小。
她开始写日记,试图留住最后的自我。
“X月X日,雨。今天陆淮吃了一只流浪猫。他说猫肉很嫩,比老鼠好吃。但我吐了。我真的吐了。”
“X月X+1日,晴。我好像怀孕了。肚子鼓起来了。但我知道我没有月经。那是陆淮在长大。他在我的子宫里,重新塑造自己。”
“X月X+7日,阴。我受不了了。我买了老鼠药。我要毒死他。哪怕我也死。”
她把整包老鼠药拌进了新烤的饼干里。
那天晚上,她吃得很开心。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陆淮也在贪婪地吞咽。她等着,等着剧痛袭来,等着一切结束。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除了饱腹感,什么都没有。
陆淮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她脑仁疼。
“晚星,你真傻。我是死人,死人怕什么毒呢?中毒的只有你啊。”
林晓感到五脏六腑开始灼烧。那是老鼠药在起作用,但死亡的却是林晓的肉体,而不是陆淮的灵体。
她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看着自己的皮肤溃烂,流出黑色的血。
“你看,”陆淮的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你又要死了。没关系,这次换我来吃你。我们永远在一起,谁也分不开。”
林晓在剧痛中,听到了敲门声。
很轻,很有教养的叩击声。
笃,笃,笃。
像极了七年前,陆淮第一次来接她下班时的敲门声。
林晓用尽最后的力气,爬向门口。她以为是幻觉,或者是陆淮的另一个诡计。
她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的,不是陆淮。
是那个南通的老渔民。
老渔民面色凝重,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马灯。他看着猫眼,仿佛能看见里面的林晓。
“姑娘,”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苍老而有力,“我闻到你身上有‘等魂’的味道。你把不该吃的东西吃下去了。”
林晓想开门,却开不了。门锁像是被冻住了。
“听着,”老渔民急促地说,“‘等魂饼’不是给人吃的,是给鬼引路的。你吃了他,他就认准了你这条路。除非……”
“除非什么?”林晓在心里嘶喊。
“除非你找到当年那座老宅的正梁,把上面的刻痕磨平。那是他怨气的源头。不然,他会把你吃干抹净,然后用你的皮,去做下一个‘等魂饼’。”
话音刚落,老渔民的身影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陆淮。
他站在门外,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手里却提着那盒铁盒子。
“晚星,”他柔声说,“开门。我带了新饼干回来了。”
林晓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溃烂的手臂,又看了看门。
她突然笑了,笑得凄厉又疯狂。
她明白了。老渔民说得对。她解决不了陆淮,因为她本身就是陆淮的一部分。
她爬向厨房,拿起了那把最锋利的剔骨刀。
她没有割向自己。
她开始割自己的肉。
既然陆淮要靠她的血肉活着,那她就毁掉这具皮囊。
她一刀一刀地割下去,疼痛早已麻木。她看着自己的血流出,看着自己的肉掉在地上。
“陆淮,”她一边割,一边笑,“你不是很饿吗?来吃啊。这些都是你的。”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陆淮在咆哮,在愤怒。他不想让她死,他想让她活着,永远做他的食粮。
但林晓的动作太快了。
当她几乎割断自己颈动脉的时候,她看到了陆淮。
不是体内的幻觉,而是从她流出的血液中,升起的那团黑影。
陆淮的魂魄终于被迫离开了她的身体,因为他赖以生存的“巢穴”正在崩塌。
他尖叫着,像一只被烫到的猫,在狭小的地下室里乱窜。
林晓倒在血泊中,视野模糊。她看着陆淮的黑影撞向墙壁,撞向窗户,却怎么也出不去。这个地下室,成了他的新囚笼。
林晓用最后的力气,爬向那个老鼠药瓶子,把剩下的粉末,全都倒进了嘴里。
这一次,她没有吐。
她看着天花板,感觉身体越来越轻。
陆淮在旁边嘶吼,却再也碰不到她了。
“晚星……”陆淮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恐惧,“别丢下我……”
“你输了。”林晓微笑着,闭上了眼睛,“你把我吃掉了,可我也把你消化了。”
三天后,房东发现了林晓的尸体。
现场很恐怖,法医鉴定为自杀。但奇怪的是,死者虽然失血过多,但尸体保存得出奇的好,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反而像一尊精致的蜡像。
那个地下室,后来成了著名的凶宅,没人敢租。
只有附近的流浪猫,总喜欢趴在那个紧锁的地下室门缝前晒太阳。
门内,那股黄油的香气再也没有散去过。
而在林晓空荡荡的胸腔里,在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位置,人们发现了一块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块被消化了一半的饼干,上面刻着两个模糊的字: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