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名:《在江苏等我》
江苏的梅雨季,能把人的骨头都腌出水来。
林晚星就是在这个时候,收到了那盒没有寄件人的饼干。
铁盒子上印着苏州园林的漏窗花纹,生了点锈。打开盖子,黄油香气混着一股陈旧的樟脑味扑面而来。饼干是手工切割的,厚薄不均,形状像极了小时候外婆用铁皮模子压出来的那种“猫耳朵”。
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
“晚星,我在江苏等你。来时,带把伞。”
林晚星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是陆淮的字。可陆淮已经死了七年。
七年前,他们在南京的地铁二号线上相识。陆淮是个古建筑修复师,话很少,手指修长,指节上总有洗不掉的石灰味。他追了她两年,最后在苏州的拙政园里求的婚。
婚礼前一个月,陆淮去南通出差,说是考察一座清代木构老宅。那天夜里台风登陆,他住的民宿被泥石流掩埋。搜救队找到他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还没来得及给晚星的玉戒指。
七年了。林晚星没再爱过任何人。她留在南京,做着一份朝九晚五的编辑工作,仿佛只要不走,陆淮就会在某个下雨的傍晚,撑着伞出现在她楼下。
现在,这盒饼干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
她决定去江苏。
第一站,苏州。
按照地址,林晚星找到了纸条上写的那个地方——平江路深处的一家老字号糕点铺。
铺子还在,但老板换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正戴着耳机打游戏。
“请问,以前是不是有个叫陆淮的师傅在这里订过饼干?”林晚星把铁盒递过去。
小伙子瞥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他往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我不知道!你走吧!这东西不能吃的!”
“为什么?”
“这是‘等魂饼’。”旁边一个正在喝茶的老茶客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苏州老规矩,人死在外头,尸骨找不到,家里人就做些这种形状的饼干,撒在路口,引魂归来。这东西阴气重,谁吃谁倒霉。”
林晚星只觉得手脚冰凉。她没吃那饼干。可那股黄油的香味,却像长了钩子,钻进她的鼻孔,勾得她胃里一阵痉挛。
她退了出来,在雨里漫无目的地走。
天色渐暗,路灯在水汽中晕开一圈圈光晕。她迷路了。
明明是陌生的巷子,她却鬼使神差地推开了一扇虚掩的木门。院子里,有人在修房子。
一个穿着藏青色工装裤的男人,正踩在梯子上,拿着刨子修一根腐朽的房梁。
那是陆淮的背影。
林晚星呼吸一滞,差点叫出声。
男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不是陆淮。
这张脸更瘦削,更陌生,但那股子专注的神情,还有手指捏刨子的姿势,像极了陆淮。
“谁?”男人问。
“对……对不起。”林晚星慌乱地道歉,“我走错了。”
她转身就跑,一直跑到大街上,心脏狂跳不止。
她拿出手机,想订票去下一站。屏幕亮起,锁屏照片是她和陆淮在苏州的合影。她盯着照片里陆淮的手,突然发现了一个细节。
照片里,陆淮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有两道明显的烫伤疤痕。
刚才那个工匠,手上没有疤。
第二站,南通。
那是陆淮遇难的地方。
林晚星找到了当年的那座民宿旧址。如今那里已经盖起了新的度假村,只有一块歪斜的石碑,记载着当年的灾难。
她在附近打听,找到了当年参与搜救的一位老渔民。
老渔民听完她的描述,叹了口气,给她讲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那年泥石流,确实死了不少人。但我们找到那个姓陆的小伙子时,很奇怪。”
“怎么了?”
“他的尸体……不太对劲。”老渔民灌了一口酒,眼神有些惊恐,“按理说,被埋在下面,早该腐烂了。可他就像个蜡像一样,完好无损。而且,我们把他抬出来的时候,感觉他轻得像纸,好像肚子里是空的。”
林晚星头皮发麻:“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把内脏都吃掉了。”老渔民压低声音,“人在极度饥饿和绝望的时候,是会吃自己的。我们打开他的背包,里面全是吃剩的饼干包装纸。那种包装纸,是南通这边专门给死人上供用的‘往生纸’。”
林晚星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突然想起,那盒饼干的味道,除了黄油,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腥甜味。
那是人肉的味道吗?
她开始呕吐,在路边吐得天昏地暗。
回到酒店,她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坐在了床边。
一只冰凉的手抚摸着她的额头。
“晚星,你来了。”
是陆淮的声音。
林晚星猛地睁眼,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的雨声,像无数个冤魂在低语。
她颤抖着打开手机,翻看陆淮以前的短信。
最后一条,是在他死的那天下午发的。
“晚星,这里的老宅子很邪门。房梁上刻了很多脸。我感觉它们一直在盯着我。如果我不幸……千万别来江苏找我。”
林晚星哭了。她不该来的。
第三站,南京。
她想回家了。哪怕陆淮变成了鬼,她也要把他带回家。
她买了最早一班的高铁回南京。车厢里很空,只有几个乘客。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突然,她感觉邻座有人坐下了。
她转过头。
座位是空的。
但下一秒,她放在小桌板上的那盒饼干,铁盖子自动弹开了。
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了盒子里,捏起了一块饼干,放在了桌面上。
紧接着,那块饼干开始变形。它在潮湿的空气里软化,像面团一样蠕动,慢慢拉伸、塑形。
它变成了一张脸。
陆淮的脸。
那张脸贴在桌面上,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直到林晚星把耳朵凑过去,才听见那细若蚊蝇的嘶鸣:
“晚星……救我……我饿了……”
林晚星尖叫着把桌子掀翻。
饼干撒了一地,那只“脸”摔碎了,变成了黏糊糊的一摊浆糊。
车厢里的其他乘客纷纷侧目,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这个疯子。
林晚星跌跌撞撞地冲下车。她跑进南京的雨里,跑向那个曾经充满回忆的家。
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屋里没开灯,很暗。
餐桌上,摆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香气扑鼻。
厨房里,有人在做饭。
林晚星颤抖着走进去。
陆淮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正在把一盘饼干放进烤箱。他的身形很淡,像是由烟雾组成的,但动作很熟练。
“回来了?”陆淮转过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我做了你最爱吃的口味。”
“你……你是谁?”林晚星哭着后退。
“我是陆淮啊。”他走近,“晚星,我不小心把自己锁在江苏了。这里到处都是镜子,我出不来。我只好把自己做成饼干,让你带我回家。”
他伸出手,想要拥抱她。
林晚星看见,他的袖口里,没有手臂,只有两根枯骨。
“别碰我!”林晚星抓起旁边的花瓶,狠狠砸向他。
花瓶穿过他的身体,砸在地上,碎了。
陆淮的身影闪烁了一下,变得透明了。他看着林晚星,眼神里充满了悲伤和委屈。
“晚星,你说过,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都不会嫌弃我的。”
“那是在你活着的时候!”林晚星崩溃地大喊,“你现在是个怪物!”
陆淮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是啊,我是个怪物。”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所以,我把自己吃掉了。这样,我就不会饿,也不会冷了。”
林晚星愣在原地。
她突然明白了。
那盒饼干,不是陆淮寄给她的。
是陆淮把自己,做成了饼干,寄给了她。
他以为,只要变成了食物,被她吃下去,就能永远和她在一起了。
林晚星瘫倒在地。
窗外,雨还在下。
南京的街头,依旧车水马龙。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公寓里,一个女人刚刚亲手拒绝了她死去爱人的最后一次拥抱,并把他的骨灰,当成饼干,扔进了垃圾桶。
她活下来了。
可从此以后,每当她吃甜食,嘴里都会尝到一股血腥味。
那是陆淮留给她的,最后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