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索斯家的早晨,比我想象的要安静得多。
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
西尔芙还趴在枕头边,翅膀合拢。
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出房间。
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
蒂索斯穿着昨天的家居服,围着围裙做饭。
旁边放着两个便当盒,已经装了一部分了。
“……早上好。”
“嗯。”她没回头,“坐吧,马上好。”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深蓝色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后颈。非常瘦。
“……你每天都这么早起床?”
“习惯了。”
“要去上学吗?”
“去。”
“那你做饭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她把饭、煎蛋端过来,放在我面前。
两人份。
“……你做了我的份?”
“嗯。”
“为什么?”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
“因为你也要吃。”
……她的回答总是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失忆前会不会做饭不好说,但现在我感觉自己要学做饭了。
至少给她减轻点负担。
“你不吃学校的食堂吗?”我问。
“不带便当的时候吃。”
“做了两份?”
“嗯。”
“……另一份是给我做的?”
“嗯。”
“为什么?”
她夹起一块煎蛋,慢慢嚼着。
“因为你没钱。”
……这事实确实无法反驳。
“我其实可以出去找吃的。”
“那你也不会饿了好几天。”
“能活着就行。”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以前也这样吗?”她问。
“哪样?”
“有地方住的时候,也不喜欢接受他人的帮助?”
“……不记得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住在我这里的时候,就要听我这个房主的要求。”
“……好。”
我低下头,吃了口煎蛋。
“……蒂索斯。”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嗯。”
她继续吃饭。
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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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蒂索斯去换校服。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桌上的两个便当盒。
“在想什么?”西尔芙从我头顶飞下来,落在膝盖上。
“在想我是不是该走了。”
“为什么?”
“一直住在这里,会给她添麻烦。”
“她说了可以住。”
“那是客气。”
“她不太像会客气的人。”
……也是。我现在到底在迷茫什么?
不习惯接受他人的善意?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明明连自己的过去都不知道。
甚至连可以报答的东西也没有。
蒂索斯从房间里出来了。
校服。深蓝色的裙子,白色的衬衫。
和昨天那身黑色衣服完全不同的气质。
原来她真的是学生……现在才有这份现实感。
“我走了。那些放在客厅桌子上的花你可以用。”她在门口穿鞋。
“嗯。路上小心。”
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便当在厨房桌上。中午记得吃。”
“……好。”
她打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发呆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上,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
蒂索斯的身影混在里面,深蓝色的头发很好认。
她走得不快不慢。没有和任何人一起走。
“……她没有朋友吗?”我问。
“不知道。”
“你觉得呢?”
“不知道。”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说不知道?”
“因为真的不知道。”
蒂索斯和西尔芙都是一问三不知的人。
我看着蒂索斯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转身,走进厨房。
打开我那份便当盒。
煎蛋。炸鸡块。西兰花。饭上面还撒了芝麻。
“……她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早上。你还在睡的时候。”
“她几点起床?”
“不知道。”
我把便当盒盖上,放回桌上。
“你现在不吃吗?”西尔芙问。
“中午再吃。她说中午再吃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从她说要听房主的话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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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了门。带上她留给我的备用钥匙和便当,以及,花。
没有目的地。只是——想出去走走。
发现怪人就直接消灭……如果这样能让心中的苦闷消散一点的话。
蒂索斯家很舒服,但一直待在里面,会觉得自己在偷东西。
偷她的好意。
偷她的米饭。
偷她的“为什么”。
不知不觉间,我走到了那个公园。
花坛里花还开着。比我移栽过来的时候精神多了。
“……它们挺起来了呢。”西尔芙说。
“嗯。”
我蹲下来,看着那些花。
花瓣上还挂着露水。
阳光下,亮晶晶的。
“小梦姐姐!”
我抬头。
小女孩跑过来。和昨天一样的打扮。
“……早上好。”我说。
“早上好!”
她蹲在我旁边,看着花坛。
“花活了!”
“嗯。活了。”
“是小梦姐姐让它们活过来的吗?”
“……不是。是它们自己想活的。”
小女孩歪着头,似乎不太懂的样子。
但她笑了。
“谢谢小梦姐姐!”
“……不用谢。”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颗棒棒糖。
“给你!”
“……为什么给我?”
“因为小梦姐姐帮了花花!”
我看着那颗糖。
包装纸是粉色的。是蜜桃味的。
“……谢谢。”
我接过来。
小女孩笑着跑开了。
“拜拜!小梦姐姐!”
“……拜拜。”
我蹲在原地,手里捏着那颗棒棒糖。
“被比自己小的多的小孩子投喂了呢~”西尔芙说。
“……”
“你本来就是小矮子嘛,被投喂很正常,对面比你小也……”
“……你闭嘴。”
“陈述事实而已,不乐意了?”
我把棒棒糖塞进口袋。
然后继续看花。
风从树林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远处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推着婴儿车。
这个公园,从早到晚都是活的。
现在的我,也算活的。
大概。
“西尔芙。”
“嗯。”
“那个黑狗怪人,还会来吗?”
“不知道。”
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现在穿着的是蒂索斯的衣服,我原来那套包括斗篷都被拿去洗了。
“走吧。”
“去哪?”
“去发呆。”
“不找怪人发泄情绪了?”
“今天休息。”
“你终于学会休息了。”
西尔芙的翅膀轻轻扇了一下。
正准备离开时——
树林那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是——影子。
黑色的。比正常的狗大。
“……西尔芙。”
“看到了。”
树叶沙沙响。
那个影子从树林深处走出来。
黑狗。嗯,暂定它的代号是这个。
但今天它没有攻击我。
只是站在树林边缘,看着我。
“……你来做什么?”我问。
它没有回答。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不是她。”声音很低。
“是是是。你昨天说过了。”
“你不是她。”它又说了一遍。
“你到底想说什么?”
它没有回答。转身,往树林深处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跟上来。”
“为什么?”
它没有回答。继续走。
我看着它的背影,握紧了蒂索斯留给我的花。
昨天我手里没花无法变身的事,蒂索斯已经发现了,所以她直接在客厅留花了。
“……西尔芙。”
“嗯。”
“怎么办?”
“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你能不能换句话?”
“不能。”
我咬了咬嘴唇。
虽然追上去或许会有点莽,但早点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对谁都好。
就算西尔芙知道,也不会现在说。
一切只能靠我自己去查明。
“……我要去。这是目前为数不多的线索。”
我追上去。
黑狗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走。
我跟在它后面,保持着距离。
树林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
它停下了。
一片空地。不大。头顶能看见一小块天空。
黑狗转过身。
它没有扑过来。但身体压低了。
我懂这个动作——它在说,“来吧”。
把便当放在稍远但能看见的地方后,我把花贴在额头上变身。
粉色的裙摆。白色的长靴。腰后的缎带。左手手背上的五瓣花纹章隔着手套也能看清。
黑发褪去,粉色浸染。
我抬起左手。花瓣在掌心汇聚,凝成花瓣之剑。
不等它动,我先动。
剑横斩。粉色的光划过。黑狗跳起来避开,在空中扭身,朝我扑下来。我后仰,它的爪子从面前扫过——没碰到。根茎从地面钻出,缠住它的后腿。它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挣断了。
它退后几步,重新压低身体。
看不出它有任何情绪。
我握紧剑,再次冲上去。
这次它没有躲。它迎面冲过来。剑刃划过它的身体,但没有血。它的爪子同时挥过来。
我侧身,但没完全躲开。肩膀被划开一道口子。
不深。但疼。
我退后一步,它没有继续追。
对峙。风从我们之间吹过。
“……你不是她。”它说。
“你战斗时放垃圾话的水平太低了,只会重复这一句吗?”
“但你确实也是花之魔法少女。”
“花之魔法少女到底是什么意思?就是用花战斗的魔法少女吗?”
它没有回答。再次扑过来。
这一次,我左手松开剑,手背上的花亮了。根茎从地面钻出,不是缠腿,是缠它的脖子。它被拉向地面。右手抓住剑,朝它的胸口砍下去——它用爪子挡住了剑刃。
僵持。
根茎在收紧。剑刃在往下压。
我可以用力压下去,刺穿它的喉咙。
它可以用力推上来,把我甩飞出去。
但是,谁都没有更进一步。
不是不想赢。是赢不了。
它杀不了我。我杀不了它。
现在的我除了物理攻击手段以外什么都没有。但力量方面我也不见得会输,也好好在蒂索斯家补充能量了,现在的体力没有昨天那么差。
势均力敌。
“为什么特意选了没人会看见的地方战斗!?不把一切说明白的话,今天就算你想逃,我也会不停地追,直到你告诉我答案。”
我本来就没啥记忆,它还在这当谜语人,不对,谜语怪人。
再加上我脑子不太灵光,不说出来就不会明白啊!
“你是狗吗,这么咬住不放……”
说谁和你一样是狗呢……至少要说我是猫啊!?
此刻西尔芙依旧老老实实地趴在我头顶充当发夹,一点动静都没有。
“芙洛蕾忒,退后。”
熟悉的声音从另一边响起,我直接放开了握住的剑,蹬了它一脚后退。
下一瞬间,黑色的火焰状的东西冲向了黑狗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