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吞没了一切——至少,我什么也看不见。
有那么一瞬间,头顶西尔芙的轻微重量消失了,但马上又重新出现了。
“西尔芙?”
“……嗯。”
声音还在。但比平时远了那么一点点,像是从不同面传过来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头顶。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对。不是蝴蝶翅膀那种薄而韧的感觉,是实的、冷的、不动的。像摸到了一面微缩的玻璃雕塑。
我缩回手,睁开眼。
光还在。但不是之前那种刺眼的白光了。是灰蒙蒙的,像阴天的黄昏,光线从很远的地方洒过来,分不清方向。
地面是灰色的。不是水泥的灰,是镜子的灰——光滑,但照不出东西,蒙了一层雾一般。
这里还是旧影剧院。
但又不一样。所有东西的方向都不对。左右反转了。连墙上那些剥落的涂料痕迹都像被翻了个面,变成了镜像的版本。
“这是进镜子里面了?”
西尔芙久久没有回答。
我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回声比我走得远。
我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弹了好几下,一直弹到很远的地方——不应该有那么远的。这条走廊没有多长。
从消防通道到化妆间,我进来的时候没走这么久。
但回声弹了很久才消失。
像走廊突然变长了。
或者——变深了。
【关于你的过去,你不想知道吗?】
突然,一道从来没听过的声音传了过来。
像有人在意识之墙的另一侧隔着墙说话。
“在那边。”
西尔芙的声音依旧有点远。
西尔芙没说“在哪边”。
但我就是知道。
在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着的门后面。
此刻已经没有了无脸女的存在。门孤零零的,嵌在走廊尽头的墙上,门缝里透出灰蒙蒙的光。
我往前走。走廊比我想象得要长。
走了二十步,门还是那么远。
走了四十步,门还是那么远。
“西尔芙。”
“嗯。”
“你在哪?”
“……应该在你头上。但现在不知道了。”
我和西尔芙大概是进入了不同镜面。只是在外面观察的话和原来一样——它趴在我头顶,翅膀收拢。但实际的位置,可能隔着什么。
就像两个人站在同一面镜子的两侧。看得见,摸不着。
……有点后悔了。
这种怪人不是我擅长的类型。
从属性来看就不对。我是花,它是镜。花能对镜子做什么?化妆吗?
我本来就是暴力输出系的。只会莽去战斗。根本没有破局之法。
来之前,还以为镜之怪人顶多是复制出我然后和我战斗呢……
“你能不能——”
“这里不太对。”
说“不知道”的时候,只是不知道或者想隐瞒什么。
但说“不太对”的时候,说明西尔芙真心觉得很异常。
我没有再问。
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那扇门,终于近了一点。
<>
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对时间的概念已经模糊了。
因为进入了对方的领域一直警戒着四周,所以没有拿出手机确认。
反正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在这种地方大概也不可信。
镜子里的数字可以是任何它想让我看到的数字。
我终于来到了那扇门前。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大厅。
地面是镜面,天花板是镜面,四周墙也是镜面。上下左右都是灰蒙蒙的镜子,映出无数个我——粉发,战斗服,唯独没有西尔芙。
每一个镜面都在映照。每一个镜像都在动。
但每个镜像都不同步。
就像是记录了不同时间点的我的行动,全部同时播放。
准确说,不是播放,更像是回放。
这个大厅里的每一面镜子,仿佛都在回放我的过去。
但我看不懂。
那些动作、那些姿态、那些表情——有的我记得,有的不记得。记得的那些,是最近几天的事。不记得的那些,占据了大多数。
其中有一个我,抱着一个透明花苞。
透明的。根茎一层一层裹着,从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花瓣透明似乎是颜色还没有长出来一般。像一个半成品。
——我什么时候做过这些事?
是在我失忆前?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但镜子里那个我确实在抱那个透明花苞。她的姿势很小心,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表情我看不清,镜面上的雾太厚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画面换了。
花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镜子里出现了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
白色连衣裙。长头发。没有脸。
——那是走廊尽头的那个女人。
镜子里的我握着剑。
那个女人没有脸,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不是在用眼睛看。是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像空洞本身在注视。
我伸出手。
指尖碰到镜面的瞬间,镜子里的画面停了。
所有的画面都停了。
无数个我同时定格。
全部面朝同一个方向——朝我这个方向。
隔着镜面。
隔着那层灰蒙蒙的雾。
她们在看我。
无数个我,在看现在的我。
【我的镜子能完完全全照出一个人的一生。你所看到的,全是你所经历过的。】
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但是不乱不杂,很清晰。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我握紧了剑。
它怎么知道我在追寻过去?
还有,这么bug且我正需要的能力,为啥偏偏会被我遇到?
一切巧合得很异常。
现在还身处对方领域里,得打起12分的警惕。
手背上的花纹章没有异样。魔法还可以用。力量还在。但这就够了吗?
【这样啊。那来说说你现在可以理解的一个违和之处吧。】
违和之处?
什么违和之处?
【你还记得你之前去过这座城市郊区的孤儿院偷花吧?】
啊?它怎么知道……
不对,我那是借的。
把你干掉之后拿到赏金,我就会去还了。还有斗篷和公园的花,我都记着呢。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它提到了孤儿院。
那是我失忆之后还记得的地方。妈妈带我去过。小姨曾是院长。
【你没有遇到孤儿院的任何人对吧?】
“是这样又怎么了?”
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紧绷。
西尔芙没有说话。
【郊区的孤儿院,已经倒闭5年了。你为什么还会觉得那有人?】
“……”
不对。
不对不对。
那里明明有盆栽花,我薅过了,不像是无人管理。
还有我小姨……不对,我小姨当院长是哪年的事?
我只知道她病逝了。但病逝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这些信息像是被剪掉了前后,只留了中间一段。
【那么问题来了。倒闭后根本没人去的孤儿院里面,为何会有专门给你变身用的花?】
大厅安静了。
那些定格的我还在镜子里看着我。
无数个我。
同一张脸。
但表情不同。
有一个我——在最远处、最小的那面镜子里——在笑。
不是嘴角往上勾的那种笑,而是眼睛亮了一下,似乎一直在等着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