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舍弃了半生固守的小镇安稳,舍去了书卷闲情、桂月晚风,只简简单单收了两箱旧书、几件布衣。他从不是莽撞随性之人,却愿意为一人,推翻所有安稳余生。
三日转瞬即逝。
江砚辞伤势彻底愈合,唯独左臂浅浅一道新疤,安静落在无数旧痕之间,像是温柔岁月刻下的印记,取代了往日的杀伐伤痕。
离镇那日,天朗风清,桂香最后一次漫遍临河两岸。
小镇百姓依旧晨起劳作,炊烟袅袅,流水潺潺,一切如故。
只是这里,再也留不住两个即将奔赴山河的人。
清晨时分,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长街上,脚步缓慢,似是悄悄告别这段短暂却最安稳的浮生。
“舍不得吗?”江砚辞低声问。
沈清辞望着熟悉的巷口、老桂树、临河石桥,轻轻点头,又轻轻摇头:
“舍不得这里的岁岁安然,但更舍不得你孤身赴路。”
从前他守此地一生,只求平淡终老。
如今他知,心安处,从来不是故土,是人。
江砚辞心头一颤,抬手轻轻牵住他的手。
这是他第一次,光明正大握住属于自己的温柔。江湖刀光无数,从未有一握,如此安稳踏实。
两人出镇之时,远处官道尽头,隐约掠过几道黑衣残影。
不是大举追杀,只是远远窥探、尾随盯梢。
对方不敢贸然动手——昨夜江砚辞暗中留了剑意警示,若再扰临河镇半分安宁,他不惜倾尽修为,斩尽所有追兵。
他们怕了,却不肯放。
一路尾随,如附骨之疽。
沈清辞看得清楚,却半点不惧,只反手轻轻握紧江砚辞的掌心:“随他们去。从今往后,前路风雨,我们一起扛。”
江砚辞垂眸看着十指相扣的双手,眼底风雪尽消。
他半生逃亡,步步仓皇,从来只有身后血海深渊、身前无尽杀机。
第一次,前路风雨茫茫,有人陪他并肩而立。
两人弃大路、走山道,避开人眼,向着远山深处而行。
秋日山林层林尽染,风拂叶落,一路寂静悠远。
行至半山腰一处断崖平石,两人驻足小憩。
山风辽阔,吹得衣袂翻飞,眼底是连绵万里山河。沈清辞望着远方云海,轻声开口:
“江砚辞,你的仇,很重吗?”
他从未细问过往,不愿揭他伤疤,可如今并肩同行,他必须知晓前路凶险。
江砚辞沉默良久,低声娓娓道来,第一次袒露全部过往。
他本是名门天才少年,师门倾覆、长老叛变,一夜之间满门被屠。世人歪曲真相,将灭门罪孽尽数扣在他身上,各路门派借“除魔卫道”之名追杀他数年,实则贪图他师门遗留的绝学与秘宝。
他这些年杀伐、逃亡、隐忍,从不是生性嗜杀,只是无路可退。
“我本打算杀尽仇人、了结恩怨,便自废剑骨,葬于山河。”江砚辞声音极轻,带着半生孤凉,“遇见你之后,我才想活。”
想好好活,想陪人间风月,想守一人岁岁年年。
沈清辞转头望他,眼底温润却无比坚定:
“那从今往后,你的仇,我陪你报。你的路,我陪你走。”
“你不必再以杀证道,不必再孤身浴血。你可以有归途,有牵挂,有来日。”
江砚辞怔怔看着他。
风翻云海,光落眉眼。
他遍历世间险恶,早已不信善意、不信救赎、不信来日方长。